两人笑着打哈哈，却也各自忧愁着。
从独孤清的话语中，秦野能听出他的无奈，说明她所面对的困局，是连独孤清也无法解决的。那还有谁能解决？
她想不到了。
这时独孤清又开口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师父与娘娘有缘，不如去看看娘娘留下的遗物，或许能从中收获些许慰籍。”
“你认识皇后娘娘？”秦野话刚出口，就感觉自己在说废话，毕竟独孤清和皇后在宫里生活那么多年，早晚有见面的机会。怎么可能不认识她呢？
独孤清的回答却是出乎意料：“不认识，只听说过娘娘的美名，想来也是个善良的人。今日是挑选宫人为娘娘殉葬的日子，师父再迟一步，或许只能找到一片死尸残骸……”
话音未落，秦野连忙提裙跑了出去。
看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独孤清叹了口气，然后平静地说了句：“出来吧。”
只见屏风后探出一个小小的人头，赢笑不知何时躲了进来，朝独孤清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就知道躲不过你的眼睛。”
独孤清在鼻子上扇了扇，蹙眉道：“是你出门前打了太多香粉，我想不发现都难。”
“哈哈，原来国师这么在意我，连我身上的味道都记得这么清楚。”赢笑凑上去想拉他的手，却被他躲开了。但她一点也不在意，直接扑上去，抱住独孤清的腰，一张精致的小脸就这么贴在了独孤清的胸口，小猫似的蹭了蹭，春心荡漾，“我的国师大人，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啊？”
独孤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想推开赢笑，无奈对方像只八爪鱼，死死地缠绕在他身上。他只好说道：“放手，这样很失礼。”
“比起失礼，我更怕失去你！”
“笑笑……”似无奈，似温柔，总之这一声唤出，再皮的熊孩子也得听话了。
赢笑乖乖从他身上下来，脸上却是按耐不住的欢喜：“清哥哥，你终于肯理我了。”
独孤清一直很拒绝她这么称呼，因为他总觉得“清哥哥”听起来很像“情哥哥”，让外人听见容易引起误会。尤其是失礼，他很怕这点。但赢笑就是喜欢在没人的时候这么叫他，然后看着他原本一本正经的神情，像是出现裂痕，一点点变红，破裂，宛如破了戒的圣僧，让人心生玩弄之意。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如同逛青楼的恩客，踮起脚，伸手勾了一下独孤清的下巴，手感颇好。然后眯起眼睛笑，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独孤清拿她没办法，扶着头，无奈道：“别这么叫我，很……”
“很失礼对不对？”赢笑打断道，“你只害怕我让你失礼，就不害怕你让我伤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舍不得我伤心。”赢笑眉毛一弯，又笑了起来，“清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想见你一面，要花多少心思？我好饿啊，你能不能再给我做一次烤芋头？我馋你的手艺了。”
她那双眼神，哪里像馋烤芋头，分明是在馋面前这个人。
独孤清果然被她撩得脸皮臊红，还死口不认：“在下不知道什么是烤芋头，赢姑娘若是饿了，在下可以吩咐膳房……”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没忘记。”赢笑意味深长地笑道，“清哥哥，你忘不了我，也忘不了那个夜晚。”
思绪，渐渐飘到遥远的天边。
太后刚去世那年，赢笑被送进宫中冲喜，由太后生前最宠爱的国师来照料她的起居。
在世人眼里，国师大人，一国之师，好威风的官啊。可实际上，独孤清因幼年姿色上好，被太后相中，以卜师之名养在宫中。明面上他是下一任国师继承者，暗地里，他需要服侍的主人只有太后一个。
独孤清一直很怕太后，这个年近半百，又威严无比的女人，怕她的人很多，但独孤清依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怕她。
明明太后对他那么好，不管他要什么，她都会赏赐给他。除了先皇，她最喜欢的就是他了。可他还是不敢直面她，直面心中的矛盾。
知道卜师内情的人，都会用一种恶意的目光打量着独孤清，仿佛在打量一个恶心异类。独孤清也因此越发仇恨太后，因为是她将他变成怪物的模样。
但，他也离不开她。
除了她，没人愿意跟他这怪物待在一起。
害怕她，怕她离开，也怕她占据了他生命太多太多的位置。
不敢出关，不敢接触太多外人，因为不知他这样的怪物，该如何融入那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为何思想如此混沌，矛盾，又充满苦痛。
人，最难的是和自己相处，所扼杀的自己，所憎恨的自己。人的矛盾以一种夸张的手法在戏剧中演绎出来， 冷静与克制的表象下，充斥着隐秘的挣扎，压抑的情感。
独孤清对太后便是这样的感觉，他无法原谅她为了得到他，害死他的全家，无法原谅她折断他的双翼，将他的一生都束缚在深宫之中。
但……从他变成卜师独孤清的那一刻起，不再是平凡人，独孤清的世界只有太后了。
名字、身份、生命……他的一切都是太后给的，都是太后给他安排的命格。只要太后愿意，天下人的命运尽在她手。他们的距离那样近，也那样遥远，难以企及。她是凌驾与众生之上的神明，而独孤清越无法理解她的思想，离她的距离就越远。他的人生，只会更加孤独。
强迫自己爱上施暴者，因为他的世界只有她，这样他的痛苦程度才会减轻。
因为做不到，所以无奈接受？愚蠢的道理，却不容反驳。
不知从何时起，独孤清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了。睡觉仅仅是因为没有事做，连梦境对我来说都是奢望。我不是凡人，也不是神仙，更像是一个内心狂笑的怪物。
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被折磨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多想在书中找寻答案，可是他看再多的书，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恨意到了极致，便成了念。
所以当太后崩逝，他的人生也没有得到解脱，反而更加痛苦吗？
那个因太后之死，被送入宫的女子，是否是上天对他的补偿？
她叫赢笑，笑笑，每次看见他就会笑得好开心的姑娘，能将他从那痛苦的经历拯救出来吗？
或许不能。
解铃还须系铃人，除了那个被深埋地下的女人，谁也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