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常年受佛香熏陶，老妇人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就算只有三两盘小菜，每道菜也最多只夹三筷，再喝小半碗清粥，秦野都怀疑她有没有吃饱。
不过秦野素来是懂礼仪的，尤其是在这种令人不由心生亲切与尊敬的长辈面前，哪怕顶着饥饿的肚皮，她每道菜也最多只食三筷子。实在是份量不多，三筷子之后也不剩多少了。
放下碗筷后，便有宫人进来撤了盘子，端上来几道餐后甜点，诸如香梨糕，甜瓜糕等等。秦野只在很小的时候吃过这些糕点，长大后父亲就不许厨房做这些水果糕点了，也不知是何原由。此时竟在此见到了儿时最爱的零嘴，再加上刚才那些清粥小菜还不够塞牙缝的，自然两眼放光。
老妇人见状，笑着将玉盘推到她面前：“吃吧。”
秦野见老妇人没吃，她不敢先动手，这是家里父亲教的规矩。但很明显，老妇人是个能洞察人心的老宫斗选手，看出她的窘迫，又继续诱惑道：“在我这里，你可以自由些，不用守你爹那些迂腐的规矩。”
“前辈认识我爹？”秦野有些差异，想不到她爹人脉圈还挺广，连深宫里的大人物都认识。
却见老妇人忽然眼含热泪，感慨万千：“莫说令尊，太子妃出生时，贫尼还抱过你呢。”
“可我怎么没听我爹提起你？”记忆中，父亲除了死去的娘亲，口中就很少提起别的女人了。难道……不对，这太离谱了，她是见过娘亲的，不长这个样子。想来是她多虑了。但从第一眼她便觉得这老妇人十分亲切，或许与父亲颇有渊源，却是……不可提及的存在？
正思索着，老妇人继续感慨：“令尊大概是……贵人多忘事吧。”
“胡说，我爹记性可好了。我小时候摔碎他最喜爱的古董花瓶，他心疼又舍不得责罚我，从此便放弃了收藏古董这个爱好。我都长这么大了，他每次教训我的时候，都会拿出这事跟我反复强调，说他为了我曾放弃了他最高雅的爱好。其实就是那时候他没事再去淘古董了。还有兄长，每次我爹揍他之前，就会把他以前闯过的祸都一一罗列出来，让他知道自己曾经是个多么顽劣不堪的逆子，如今又犯下同样的错误，当真是顽固不化，屡教不改！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我爹啊，鸡毛蒜皮的事他都能记好久……”
不知不觉，秦野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废话，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停了嘴，余光偷看老妇人，发现她依旧一脸微笑，目光温柔，并没有因为她的失礼与多言而生气。又或许只是因为常年吃斋念佛，营养不良，导致脸笑僵了，调不出怒容？
心中忐忑，又听老妇人问：“太子妃怎么不继续讲了？”
“都是些污秽不堪的家常话，怕辱没了前辈的耳朵。”秦野有些心虚。
“其实我很喜欢听这些。”老妇人眼露神往之色，“听太子妃讲述童年趣事，生动有趣，仿佛贫尼亲身参与了一样。”
说的好像她没有这样的童年似的。秦野心想，这大人物还真是可怜啊，说不定从小就被锁在死气沉沉的深宫之中，皇家无情，所以从未体验天伦之乐。不过看她年纪不小的样子，又能在深宫里开佛堂，还有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嬷嬷甘愿伺候，身份必然不简单。难道她是……
正思索时，外面忽然传来李承泽的声音：“母后，儿臣来给你请安了。”
接着便见李承泽带着永怀大步进来。永怀手里还抱着一个锦盒，相比里面装的正是她先前通知阿秀去要的玉观音。
只是听他口中的称呼……
秦野大惊失色，连忙朝老妇人行礼：“儿媳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凤仪单手将秦野双手托起，中断了她的大礼：“快快免礼，贫尼已遁入空门，不在意这些俗世旧礼。”
秦野心想不在意礼仪，那她怎么连吃斋饭都严格遵照贵族礼仪？是成习惯，还只是嘴上客套，显得她比较平易近人？
这时李承泽也上前来，笑道：“母后，太子妃想拜你就让她拜嘛，儿媳给婆婆请安，也是人之常情。你要实在不能接受，就当你常年受佛香熏陶，太子妃拜你是为了沾沾福运。”
皇后嗔怪了他一眼：“你呀，就知道贫嘴。来都来了，还送什么礼物？真当你母后是外人啊？”
“这可不是我想送的，是太子妃准备的，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得给长辈准备点见面礼不是？”
“要什么见面礼啊，你这日理万机的臭小子舍得来看我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没想到刚才还有些端着的皇后，到李承泽出现后会变得如此随意。听闻皇后与太子并没有血缘关系，只因太子少年时救过落水皇后，才被皇后养在自己宫里，成了嫡子。但毕竟生母的出身卑微，这样一个半道出来的皇子，却能越过二狗子那个嫡长子，一举被封为储君。可看皇帝的样子，好像一点也不喜欢李承泽，反而更偏爱二狗子。却不知是李承泽这东宫太子真有什么过人之能，还是有其他原因。如今看他与皇后的相处模式，要不是两人外表没有一丝相似，还真要被人当成母子了。
皇后让人将礼物收起来，又与李承泽寒暄了几句，便开始催促道：“好啦好啦，你最近不是忙着调查黄金失窃案吗？怎么有闲心来此叨扰？速速离去，我还要与太子妃再话话家常。”
李承泽却厚着脸皮坐下，嘿嘿笑道：“话什么家常？都是一家人，我能参与不？等聊完我顺路跟太子妃一起离开。”
“我与太子妃之间的话，哪轮得到你个臭小子参与？放心吧，我不会拿你家太子妃如何，晚点我再遣人将太子妃完完整整地送回东宫，保证不让她掉一根头发，如何？”
李承泽转了转眼珠，看向秦野：“太子妃，你要与母后进行深入交谈吗？母妃身子不好，你可别叫她太过费神。”
秦野道：“我与娘娘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你就别打扰我们了。”
“好好好，最后成我的不是了，我走还不成？你们聊，你们聊。”李承泽边抱怨边往门外走，出门那一刻，嘴里还嘟囔，“亏我那么担心你，真是个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