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上，一群披着丧服的宫女哭哭啼啼。
秦野一动不动地跪在最前方，目光呆滞，脑子里不知在构思什么话术。
这时外面传来通报的声音，李承风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大冬天摇着折扇风度翩翩，而是带着皇帝皇后以及数名朝臣一路风风火火地赶来。
一群人跪倒在地，秦野却缓缓站起来，转身看向这群前来兴师问罪之人。
她眼里有泪光，张了张口，嘴里却蹦不出一个字。一副心有千千结、肝肠寸寸断的小模样，装的还挺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
“父皇，母后，你们……都知道了？”
皇帝冷哼一声，却是隐隐压低了怒气：“你还想替那逆子隐瞒多久？要不是连日来朝臣参那一堆奏折，朕还不知这逆子背着朕做了多少好事！”
“他的确做了不少好事。”她低垂着头，开始微笑，话语比风还轻，“大汉有他，是福，失他，是憾。我心痛之……”
“哦？依你的意思，这逆子做的全是好事？”
“德丑二年，太子亲征，收复失地，平定三元，迎回囚于帝国的二皇子。”她抬了抬下巴，扬高声调，一字一句，振聋发聩，“德丑三年，太子不顾一众老臣反对，启用新政，为大汉国经济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德丑四年，太子大义灭亲，平定云骑叛乱。德丑五年，南州水患，太子亲下南州治水，劳心劳力，深得百姓爱戴。太子一生功绩卓著，任人唯贤，在位期间大汉国势日渐强盛，可怜天妒英才，太子早逝，故而我心痛之，惜之！”
秦野所言无一虚假，对于李承风丢给她的罪书上那些话却是只字不提。任谁也不曾想到，她竟选在这种时候替一个死人说话。皇帝更是被她这一番说辞给打懵了，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李承风反应及时，连忙开口质问：“依太子妃的意思，三弟有功固然不假，可他贪赃枉法，大肆收刮民脂民膏，还不断借新政之名增加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我大汉民力重困，饿死者众，皆太子之为也！此种种罪行无一虚假，功过哪能相抵？”
她摇了摇头：“太子一心为民，岂会犯下这等罪行？不过是下面一些利欲熏心之人借新政未完善时榨取民脂民膏，太子死后，他们非但不心生愧意，还趁机将自身罪行推到逝者身上，太子一身为大汉鞠躬尽瘁，死后却是这般光景，真是好生讽刺。”
“你……！”李承风恼羞成怒，没想到关键时刻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摆了一道。
这时皇帝也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一边对下面那些剥削民众的贪官佞臣深恶痛绝，一边又流露出丧子之痛。
皇帝刚走上前，给太子的灵棺上了炷香，秦野又开口道：“太子已去，我实在不想让他的死被有心人利用，尤其是……某些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背地里却干着通敌叛国的勾当。”
她说着，目光直接转向了李承风。
“哦？是么？”不愧是当皇帝的人，上一刻还在为痛失爱子之事面露悲伤，这一刻立马恢复了天子威仪，与皇后坐在主位上，一个眼神，整个灵堂的人便退了大半，只剩下几个随行的侍卫，各立在两旁，大有要秋后算账的意味。
剩下一群不知该退不该退的，也立马跪了一片。向来镇定的李承风，此时也慌了神，心中又气又急，恨不得立马将那小嘴叭叭的秦野碎尸万段。
“父皇，你听儿臣解释……”
“我都还没说话呢，二皇子怎知我针对的是你？”秦野冷冷打断道。
“废话，任谁都知道你我曾有过节，此时你不针对我针对谁？”李承风立马将矛头引向私怨，丝毫不给她“污蔑”的机会。
皇帝靠着椅背，见状微微一笑：“风儿，朕平日里怎么教导你的？遇事沉着，临危不惧，方显帝王之相。怎么一个小丫头，就叫你慌成这样了？”
群臣彼此瞧望了几眼，明白现在性质已从国事降为家事，便个个低眉敛目，缓缓退出灵堂。
到最后，整个灵堂便只剩几个紧要人物，秦野心知肚明，却不愿一退再退，直接跪下高呼：“臣女有要事相禀！”
这一次，她自称“臣女”，便是将自己定位为大汉的臣民，先是为国，而后才为己。
皇帝却不急召她，而是目光一扫，望向李承风：“风儿，你可有话要说？”
李承风迟疑地上前跪道：“回禀父皇，儿臣……儿臣有罪！儿臣罪该万死！儿臣愧对……”
还没说完，皇帝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直说吧，你何罪之有？”
“儿臣当年入帝国为质子，却结识一帝国女，此罪一。得知那帝国女姓刘名忍，乃帝国皇族之人却不加以疏远，甚至想利用她助大汉复兴，何其愚昧，此罪二。待那帝国女战死沙场后，儿臣接收了她私下培养的势力却担心受父皇误会，不敢上报，此罪三。儿臣罪行满满，不敢求饶，请父皇降罪！”
秦野在旁听着这一番声泪俱下的认罪词，差点儿都忍不住要给他拍手叫好了。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有罪，却又罪在情理之中，大罪化小，小罪认罚，真不是一般的狗啊！
皇帝也不急着给他定罪，而是转头问向皇后：“风儿毕竟是皇后亲子，却犯下此等重罪。皇后，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皇后面色平静，语气轻飘飘：“通敌叛国，按律治罪便是。”
“通敌叛国，按律当斩，皇后，你当真舍得？”
“臣妾舍不舍得，圣上还看重么？”
两位权重之人互相对视一眼，似有了答案。
皇帝继续道：“皇后管教不严，以至风儿差点儿铸成大错，便罚你母子二人面壁思过，禁足半年吧。”
秦野听这么一说，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雪亮：不愧是老狐狸护犊子，通敌叛国这么大的事单单面壁思过半年就结案了？这一搭一唱的，可真会做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