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的影,影卫的卫,就是那种古装电视剧里日常蹲在房梁上,主子一声令下就哗啦跳下来送死,或者被派出去搞暗杀,失败了就咔嚓咬碎牙齿里的毒囊自尽,从头到尾没正脸也没台词,到死都没名没姓的炮灰。
这种职业高风险还没有高回报,要是能有得选,我绝对不会做影卫。
可惜我没有别的选择,别人穿越都有主角运,什么皇帝王爷将军之类的,是起点种马文的好苗子,最不济穿个猎户农夫,也能混个升级流种田文,偏偏我这个倒霉蛋眼睛一闭一睁,出生点刷新在了影卫营里。
我没有原身的记忆,不过那不重要,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将要成为影卫的孤儿的过去。
影卫营里大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儿,最小的五六岁的样子,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一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来历也大同小异,不是父母双亡就是家里穷得活不下去所以卖儿卖女——毕竟正经人谁当影卫啊,影卫,狗都不当。
不是没想过跑路,但也得跑得掉才行,这该死的影卫营设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就算不被看守的人发现一箭射死,下场也不外乎是在野外饿死、被猛兽咬死、掉进海里淹死等等。我穿越之前只是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学生,毫无野外生存能力,逃跑是必死无疑,留下还能苟一苟。
于是我选择在一堆或是恐惧得嚎啕大哭,或是惊慌失措想往外跑的小孩里安静如鸡,老老实实地坐着等放饭,反倒凑巧吸引了影卫头头的注意。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影卫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我只知道他的代号是影甲。
就是他把我从逃荒的灾民手里买下带到岛上来的,我也不知道我该谢他还是恨他,后来我叫他义父,他教我如何作为一个影卫活下去,我应当是感激他的吧。
我杀的第一个人,是我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他也是义父当时看好的种子选手之一,我被看好是因为壳子里早不是原装货,他却是真的少年老成,冷静淡漠的眼神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
我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儿,和其他孩子都处不到一块儿去,自然而然和他走得更近些,当然我们也没机会有太多交流,只是训练时互相扶持一把。
他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很照顾我,我把他当弟弟看,估计他也把我当弟弟看,吃饭的时候鸡腿都要分给我半个。
这批孩子资质良莠不齐,我是沾了穿越的光,好歹是个成年人的灵魂,什么刀剑暗器、制毒易容之类的,都学得很快,再加上一点小聪明,在众人中还算是出挑。
而他则是真的心性沉毅,骨骼清奇、资质出众,是义父亲口盖章定论的习武好苗子,营里次次比试都能排第一。
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中,三年很快过去,真正的影卫选拔到这里才刚刚开始。
规则有点类似大逃杀游戏,无比残忍但有效,百余个学习了三年如何杀人的孩子被放出营地,在这座孤岛上像养蛊一样互相残杀,最后留下最强的十个,再正式被赋予影一到影十的代号。
在训练的时候我表现得还可以,是因为还没动真格,现在开始真刀实枪我就怂了,我一个受过法制教育的现代人,连鸡都不敢杀,哪敢杀人啊?
我不杀人,人要杀我。
我厚着脸皮去抱他的大腿,他居然也默认了我们的合作关系,我负责当诱饵、做陷阱,他负责补刀和收人头——真的那种人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死人,还都是曾经一起训练过的孩子。说实话,我很害怕,有时候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是个噩梦,梦醒后我还在学校里上课,但身上刀割出的伤口是真实的,疼痛是真实的,我没有醒过来,这不是梦。
我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努力适应现实。
这场大逃杀的终点在海岛最高处的断崖上,我和他是所有人中最先抵达这里的,按理说我们应该都可以活下来才对。
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那天来看影卫选拔的是一个女人,一身繁复华丽的艳红宫装,雪肤乌发,长得比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明星还美,义父恭敬地叫她王妃,她远远看着我们,猩红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她说,我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不需要任何指令,刚刚还互相扶持的我和他就缠斗在一起,而我清楚地知道死的那个人会是我。他的匕首刺向我咽喉的那一刻,我和他离得很近,我想告诉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杀我的时候麻烦痛快点,我怕疼。
可我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千钧一发之际,他竟不着痕迹地卖了个破绽给我,我本应该捅空的那一刀,忽然结结实实地贯穿了他的小腹,他向后仰倒,坠向断崖下黑沉沉的海。
我看见他用口型对我说,活下去。
他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从那天起,我真正成为一个影卫,代号影一。
我开始在实战中训练,有时是护送贵人,有时是偷盗情报,大部分时候是杀人。
许多年后,我成了燕王府里最出色的影卫,没有之一。
燕王妃不仅给影卫们洗脑,让我们誓死效忠,还用毒药来控制我们,和天山童姥的生死符似的,每个月给一次解药,想逃跑也是跑不掉的。
有很多次我都想,这日子没意思干脆死了算了,可一想到曾经有人用他的命换我活下来,我就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死了。
封建社会吃人啊!影卫这职业是个终身责任制,没法退休,死了为止,平均寿命一般不超过三十岁,我大概还是有点主角光环才苟到了二十八。
义父在一次任务里受了重伤,临死前把影卫营的令牌交给我,让我当了影卫的头头。弥留之际,他摸着我的头发叹了口气,一向冷酷的眼神中带了一丝无奈的慈爱,他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一定要活下去。
一个两个都让我活下去,我也很想啊。
和那些被洗脑得彻彻底底的死士不同,我一直都还记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即使我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但我还是想跑路,只要搞到“生死符”的解药彻底解了毒,我不跑是孙子!
义父像是能听见我的心声,最后偷摸塞给我一枚药丸,还真是那玩意的解药。
然后他就死了。
我把义父葬在一个小小的衣冠冢旁边,还亲手给他刻了块碑,碑上写着义父影甲之墓,义子影一立,比旁边那块没字的碑看起来更气派些。
做完这事我就在想,我该怎么跑路。
这些年我已经在脑内计划了很多,每次出任务都在暗中留意,熟悉这个陌生的架空朝代的风土人情,现在手里有了点权力,很多事情都可以偷偷实施起来了。
自由就在眼前,晚上值夜班前我都高兴得多吃了两碗饭,末了轻巧地跃上房梁,藏在阴影里敛声屏气,安静如鸡。
已经夜半三更,小王爷还在读书。
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发顶,他今年才满十七,还没有及冠,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玉簪半挽着,就这样安安静静、背脊笔挺地坐在那里,除了翻书和写字外一动也不动,连呼吸都很轻,像个玉雕的假人。
我觉得小孩儿读书太刻苦也不行,得劳逸结合,每回轮到我值班就偶尔学两声猫叫,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听见怪声便会抬头看向窗外,我心安理得地公费摸鱼,借着月色欣赏他的脸。
小王爷长得实在很好看,眉眼间有几分像他那个蛇蝎心肠的亲娘,但更多应该还是像他那早死的亲爹,是一种很温润贵气的俊美,五官完美得跟游戏建模似的,每天看一看,心情都能变好。
说起来如果要跑路的话,我唯一有点舍不得的就是小王爷。
倒不是我为色所迷,主要是我一路看着他长大,就像云养了个儿子似的,真要走了,总有些牵挂。
那时候我因为任务做得漂亮,被王妃调来保护小王爷。
小王爷年纪还很小,和我当初穿越过来时差不多大,刚满七岁,已经能看出些美貌的端倪,拥着一袭狐裘立在雪地里,枝头红梅簇簇,衬得他愈发粉雕玉琢,雌雄莫辩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干多了杀人放火的勾当,看到这样干净的小孩儿,就有种没来由的羡慕和怜惜。
他当时刚遇到过一次刺杀,人倒没什么大碍,就是好像被吓着了,生了场大病,昏迷了几日,醒来后便不爱说话,整日里恹恹的。
我是影卫,不能现身,想逗逗他开心,就隔三差五捉几只叫声好听的小鸟放进园子里,开春后还能捉点蝴蝶、蛐蛐儿什么的,他见了也会多看几眼,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跟着转,浓长的睫毛微颤,露出一点细微的笑意。
小王爷的病养了大半年才好转,初时看他呆呆愣愣,还以为是个脑子不好的,但其实他很聪明,学什么都能学得很好。
王妃请大儒教他读书,又让武将带他习武,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搞学习,搞到半夜才能睡,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看得我都嫌累,影卫好歹还能换个班呢——但小王爷从来不喊累也不叫苦,他身上透露出的那种沉稳和淡漠,总让我想起一个人,可惜,人的命运是不同的。
一晃眼十年过去,小王爷的眉眼慢慢长开,身量也拔高许多,从瓷娃娃长成了美少年,气质越来越冷冰冰,渐渐有一个合格的藩王的样子了。
他是老燕王的独子,当今皇帝的亲侄子,他爹当初曾是先帝属意的太子人选,册封前却蹊跷地病逝了。燕王妃一直觉得是今上杀了皇兄夺位,从小就给小王爷洗脑,让他一定要为父报仇、夺回皇位,就跟天龙八部里慕容复他妈似的,成天叨叨着复国,把儿子当成复仇的工具人,看不出一点母爱。
小王爷金尊玉贵,有人杀他,有人护他,有人敬他畏他,却唯独没有人真正爱他。
我要是走了,也不知道后来的人能不能保护好他,他能不能实现王妃的野望。
呸呸呸。
我一个影卫,不心疼自己,心疼锦衣玉食的主子,真是犯贱。
我应该想的是如何全身而退,如何多薅封建主义的羊毛,如何多快好省地上班摸鱼。
比如趁小王爷不注意,摸几个他桌案上的葡萄吃。
反正他也不吃,放一晚第二天就会被扔掉,上好的贡品,不如便宜了我,我这反正也是给他试毒嘛。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真香。
心疼归心疼,不舍归不舍,该跑路还是要跑路。
这一年岁末时,皇帝忽然病重,因无嗣召诸藩王入京,要从其中选出储君。
我奉命护送小王爷进京,一路上遇到好几拨杀手,最开始普通的侍卫还能招架,到后来折损了不少人手,便轮到我们这些影卫出手。
已经快要到京城了,再翻过一座山就能看到巍峨的城墙,在山路上小王爷又不幸遇到刺杀,这回对方人有点多,简直可以叫做围剿,燕王府的亲兵被他们拖延在后方,看样子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在小王爷的马车被逼到悬崖边时,我第一次正面跳出来保护他,他很配合地让我把他护在身后,还抽出佩剑试图帮我分担压力。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之间竟然有种莫名的默契,并肩鏖战到最后,敌人只剩下三两个还在负隅顽抗,援兵赶来,胜负已定,我知道他安全了,终于决定就趁现在金蝉脱壳。
这处悬崖我以前出任务来过,高是很高,深不见底,但其实山壁上有树藤,山下面有水潭,如果轻功好的话,跳下去死不了,是个绝佳的假死脱身之地。
那几个杀手也没让我失望,我故意卖了个破绽,腰上就中了一剑,然后我反手还击,借着惯性往后一倒,坠崖前还没忘了大叫一声王爷小心,简直是可以拿奥斯卡的演技。
开始下坠的那一秒,我脑海里闪现出未来的美好生活。
我打算去江南,因为我身份不干净,最好低调行事,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先把我各处藏着的私房钱挖出来一点,想办法搞个正当户籍,再在乡下置办些田地宅院,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种田文开局?
虽然我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治愈PTSD,也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午夜梦回时眼前都是那些鲜血淋漓死在我手里的人的脸。
但是没关系,能活下来就很好,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说时迟那时快,没等我高兴两秒钟,小王爷脸色一变,飞身便扑上来想抓住我的手。
“影一!”
小王爷叫我。
亲兵叫小王爷。
“王爷——”
我们一起掉下了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