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跟着他回去的路上,我得知了他的名字。
他叫做肖恩,今年刚满十八岁,半年前从中国上海来到纽约。
我听说过那个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城市,不过我从未到过法国巴黎,所以也想象不出那里是什么光景。
肖恩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我是美国人,我出生在纽约。”
我从他眼里看出隐约的艳羡,可其实我知道,我和他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分别。
肖恩的居所与曼哈顿只有一桥之隔,是典型的贫民区建筑,隐藏在陋巷里的小房间四面墙壁上糊着过时的报纸,天花板泛黄漏水,材质毫无隔音效果,醉鬼扰人的吵嚷和妓女夸张的叫声不绝于耳。
但好歹有一张床,关上门就可以阻隔外界的寒冷,作为暂时的落脚地,我已经知足。
我踏进那间拥挤的房间,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解开衣服的纽扣,不着痕迹地审视起周遭的环境。
肖恩把屋子收拾得很整齐,床对面还摆着一张掉漆的小书桌,桌上有几本英文教材书,看得出来,他在很努力地融入这个城市。
狭窄的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水声,一直响了约莫二十分钟才停下。
接着,赤裸的男孩走了出来,他身上发颤,没有擦干的水珠顺着苍白的肌肤滑落,像是沾了露水的玫瑰,他卸掉了浓妆的脸显得格外清秀,嘴角挤出一个有点诱惑的笑。
说实话,那个笑容并不好看,男孩扁平的身材也并不足以勾起我的欲望。
但我竟骤然感到呼吸不畅,身上发热。
“怎么不穿衣服?”我说着,别开眼睛,咳嗽了一声,知道他是误会了我的来意,解释道:“我想在你这里借住一段时间,明天我会把行李带过来,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书——我不会住很久,大概两个月。”
肖恩听见我这么说,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套上洗得发皱的睡衣,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我哧地笑了出来。
我就这样搬进了肖恩的家里,如果那可以称之为家的话。这样做为我节省了一份房租,也不至于太为难这个想要补偿我的年轻男孩。
我按时上下班,肖恩照旧游走在纽约的夜色中,穿着旗袍与高跟鞋、化着拙劣的妆,将那具未发育完全的男孩的身体利用到极致。
通常我回来时他已经离开,大多数时候,他不会回来,那代表着他赚到了渡夜资,能够继续支付房租、偿还高利贷。
有时他会在午夜前回来,我还在台灯下读《华尔街日报》,他便带着一身烟酒的味道溜进浴室洗澡。
我们分别睡在单人床的两头,肖恩大概偷偷翻过我的专业书与报纸,对那些一夜暴富的股市传奇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问我:“你为什么不去买来试试?”
“实际上,除了上帝,没有人知道股票到底会涨还是跌。”我闭着眼睛,实话实说,“这是一场赌博,而作为一个股票经纪人,我只需要让股民把钱放到赌桌上,我就赢了。”
肖恩似懂非懂,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似的呢喃:“赌博确实不是个好习惯,它会要了你的命……”
然后他安静下来,似乎睡着了。
男孩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一层睡衣透过来,在冬夜中如同一个火炉,吸引着我想要靠过去,但是我没有。
邻居们依然孜孜不倦地制造着噪音,那些声响提醒着我,我正躺在靠近曼哈顿下东区的贫民窟里,身边围绕着贫穷、粗野、龌龊和所有丑陋泥泞的具象。
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并且永远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