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把还在哭闹的李姐拖上出租车，我仍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李姐在公司上班时间比我久多了，对公司的事情比我了解。
打断李姐的哭喊声，我忍不住发问：
“李姐，你知道我们公司和王总合作的项目是什么吗？”
李姐懵了一会儿。
“是关于食品加工的。”
“我们公司不是干化妆品的吗？怎么会与王总合作这个？”
“你不知道，这加工出的食品据说有美容美颜的功效，专门供给有钱人作零食的。”
我沉默良久。
王总的项目不经过我手，但结合李姐的话和刚才在洗手间听到的对话，还有什么不能理解呢？
我自嘲一笑，除了感到无比恶心，还有对这个世界越来越多的恐惧。
看似正常的潘总是披着羊皮的怪兽，在我对他感恩戴德的时候，他却在想象如何进食我的皮肉。
不和小张、唐组长等“大男人帮”的人为伍，不是因为三观不合。
而是因为他才是幕后推手，他冷眼旁观又适时引导。
比起小张这样只能背后意淫他人的底层者，他更为残忍。
他是资本的操控者，不但操控着我们的职场未来，还将我们当做商品，要么玩赏要么吞吃。
我没忍住，呕了一下。
前排的出租司机十分不耐烦，嫌弃地转过头来。
“喂，要吐吐在垃圾袋里，别吐我车上。”
“对不起，对不起。”
我慌忙道歉，却注意到司机看向李姐的眼神色眯眯的，顿时警惕起来。
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我确定这已经过了去李姐家的路。
我强装镇定，打开手机播放了之前特意下载的壮男语音，装作在打电话的样子。
“宝贝，我好像看到你了。”
“是吗，那你来接我吧。”
“好，在红绿灯路口等你。”
我匆忙按计程表结了账，对司机说男朋友来接我了，拖着李姐跑去了人流量最大的红绿灯路口。
司机似乎很不情愿，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阻拦我们，骂了一声扬长而去。
我等他离开了一段距离才敢松一口气，回头一看李姐睁着迷茫的眼睛盯着我。
“烟烟，我们为什么不坐车了？”
我慢慢向她解释刚才出租司机的不对劲，李姐很不敢置信。
“对我有想法？怎么可能哦。”
“李姐是大美女啊，怎么不可能。”
“对哦。”李姐笑得很开心：“我是美女了……”
看着李姐愉快的样子，我也从这个不合常规的世界中得到了些安慰。
虽然世界的变化使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痛苦，但也让我看到了之前抑郁的李姐露出如此灿烂的笑容。
或许，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反而是拯救。
11
自从窥见了潘汝鹏善待我的原因，我请了长假，很久不愿意去面对公司那些糟糕的人。
我宅在家里，每天刷视频，无所事事。
可是现在视频网站中那些胖得有如水桶三合一的“帅哥美女”实在不符合我的审美。
将所有带有“盛世美颜”标签都点了“不感兴趣”后，我收到了小夏发来的信息。
我与小夏算是同病相怜，近来联系十分亲密。
之前我还欢天喜地地告诉小夏，我遇到好人了，如今请了长假，却不敢告诉小夏那个所谓“好人”的真实面目。
小夏笑容越来越少了，人也越来越消瘦，更加不符合这个社会“胖美人”的审美要求了。
我可以看出来，她正在走李姐的老路。
我不忍心再去破坏她对这个世界的期望了。
她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在与我通话时主动提起。
“烟烟姐，我现在好疲惫，我觉得我好像活着都是种错误。”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轻柔声音，我好像看到了小夏茫然无措的样子。
“小夏，不管怎么样，你要相信拥有一个健康舒适的身体不是你的错。”
小夏轻轻笑了一声。
“我要是像李姐那样坚强就好了，受了挫折就能自己振作起来。”
“什么？”
我有些惊讶，李姐这个人温和亲切，却与坚强扯不上关系。
“是啊，李姐之前不是抑郁吗，去了一趟寺庙后就自信了许多。”
“李姐……是因为什么抑郁？”
随着这个世界开始变得古怪，人的记忆似乎也变化了。
李姐之前是因为公司男同事的嘲笑而抑郁，在人们如今的记忆里呢？
“对啊……是为什么……”
“烟烟姐，我最近记性不太好，想不起来了。”
听着小夏有些抱歉的声音，我试图引导她。
“是因为公司男同事吗？”
“嗯……好像是吧，男同事们因为身材嘲笑她。”
“可是，李姐不是身材很好的美人吗？”
小夏语气更加茫然了。
“是啊！我也不知道，可我记得以前的李姐确实因为公司里的男同事嘲笑她的身材而向我哭诉过，可是，这是为什么呢！李姐的身材明明很好啊……”
12
从小夏嘴里问到李姐去过的寺庙地址，我匆忙赶去。
没想到，正好遇到了李姐。
她看着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世界改变后她经常露出的灿烂自信的笑容，而是抑郁的她会露出的笑容。
“烟烟，你知道了。”
其实我根本不愿意怀疑李姐，但是总有异常指向她。
像之前所说，整个公司只有李姐变得开心了。
“李姐……”
“烟烟，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夏。”
她的声音染上哭腔。
“我只是……太想体会做‘美女’的感受了。”
我上前紧紧抱住李姐。
“李姐，‘美’是没有明确定义的，是社会大众强硬地为它赋予了标准。”
“不是以胖为美，也不是以瘦为美，只要自己健康舒适就已经足够美丽了。”
“不要为那些凝视你的人难过，只要你对自己负责。”
想着这些日子里经历的种种，虽然难捱却也让我通透了许多。
如果没有这次经历，我不会知道平时友好的小张会在背后随意诋毁他人。
也不会知道平时亲切的老总，会把人当玩具。
更不会知道平时的自己，无意间向他人传递了不必要的同情。
我和李姐一起，扯断了那串她祈求世界审美改变而求来的串珠。
一切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13
我一早醒来，收到了老妈嘱咐我多吃点的语音，简单回复过后一边洗漱一边刷视频。
视频里的小姐姐正跳着健身操，我对着脸涂涂抹抹。
赶到公司正好八点，打完卡后来到工位处理一大堆事情。
旁边的穿着辣妹装的小夏递给我几颗旺仔奶糖，因为早上拿糖当早饭被老妈子李姐敲了敲脑袋。
前几天向警方举报王总和潘汝鹏的公司成功，我们三个打算今晚搓一顿庆祝。
一是庆祝小人的落马，二是庆祝我们仨合伙开的公司成立。
公司很小，员工也少，加上我们三个也只有十人。
各个都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姑娘小伙子，愚蠢但清澈。
作为美妆产品公司，公司九个女性员工十分有优势，天天对着自家产品试用提意见，唯一的男性员工在工作环境的影响下也越加注意自己的形象。
拿他的话来说就是：“女同志们天天如此美丽动人，如果不捯饬自己，我会觉得不尊重她们的。”
我听到这话笑得要死，赶紧与小夏李姐分享。
小夏捧着薯片乐，李姐笑着笑着却红了眼。
她终于从对身材的焦虑中走了出来，现在可以自信无比地面对自己的身材了。
胖瘦不重要，健康才是最美的。
那些曾经肆意嘲笑李姐的男人们，十有八九自己邋遢无比、形象糟糕，却要求女性怎样怎样。
以前李姐因为他们而自卑，现在却敢勇敢地直面这些言论了。
因为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晚上我们带着公司员工到海底捞聚餐。
十人到齐，我们相视而笑，共同举杯。
“敬美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