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将这两日敬元的日常起居写成一封长长的信,恨不得精细到敬元的每一个时辰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喝了多少茶,用了多少点心等等,都想一一写进信中。于是,当信塞进信封时,信封毫无疑问鼓鼓囊囊的,重量几乎与一块青砖无异。
饶是这般,百里仍觉得自己省去了许多事情没能告知信王。当他托人寄信,正巧那厚厚的信封被敬元瞧见了。原本她只是随口问一句,哪知百里一五一十地尽数与敬元说了,令敬元十分惊异。
“这些……全都是?”
百里点点头,“王爷虽然没说,但小的知道王爷最关心姑娘的近况。所以去信时,小的自然要将关于姑娘的消息叙述的极尽详细。只是单单这些,不足以悉数说明,所以小的正考虑再写一封。”
敬元闻言,不由打了个冷战。这个百里事无巨细都向师父报告,该不会半夜也趴在房顶上偷觑她睡觉吧?还会在信中写她睡觉打呼磨牙之类的?敬元神色有异,望向百里的眼神都颇有些诡异。
“我能看看吗?”敬元问道。
百里摇摇头,“小的正要去托人捎信,晚了就来不及了。”言罢,作势欲走。敬元赶忙拦住他,“为什么不给我看?莫不是你在这信里写了我的坏话,不敢叫我知道!”敬元佯怒道。
“不不不,小的哪里敢!”百里忙摆手,嗫嚅道,“姑娘是第二个对小的好的人,绝不会说姑娘的坏话。”
敬元不解,“什么第二个对你好?”
“王爷是第一个对我很好的人,小的跟王爷发过誓,要一辈子忠心耿耿跟随王爷。”百里语气坚定,眼神中满是刚毅之色。“所以就要委屈姑娘排第二了。”百里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
敬元被百里这“第一好”的言辞逗笑,“那第三呢?谁又能排在我后面呢?”
百里竟真的认真想了想,半晌答道,“是阿罗姑娘。”信王府中,那个心灵手巧,一颦一笑都透着文静的阿罗。那时阖府上下都因百里贴身伺候王爷,大多都对他表面极尽巴结,背地里却是丑恶嘴脸,令人生厌。唯有阿罗,是真正关心他累不累,冷不冷的人。
敬元见百里露出神往之意,似是回想起了什么美好回忆,挑眉道,“小哥难道是想阿罗姐姐了?怪不得那时总是看你往我们院子里跑,却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在美人啊!”
百里面对敬元的揶揄,略有些羞赧,“姑娘,小的就只是……只是……”只是什么?只是想见一见阿罗笑着与他说话的样子,只是想听一听阿罗关心他时关切的语气,只是想闻一闻阿罗凑近他时散发出的香气。可是这些,他一律都不能说,只能深埋在心里,夜半无人时,偷偷从脑海里拿出来,独自细细品味。
原本敬元只是同他开个玩笑,现在见百里这副模样,心中忽然浮起些许惊讶,“小哥,你该不会当真心悦阿罗姐姐吧!”
百里紧张的望着敬元,“姑娘莫不是认为小的配不上阿罗姑娘?”
敬元忙摆手,“没有的事,小哥人好,同阿罗姐姐很是相配。只是,阿罗姐姐知道吗?”敬元试探问道。
百里松了口气,羞赧的低下头,“一直没能寻到合适的机会同她讲,后来又随王爷来西山,临走前她特意送了我一双她亲手制的鞋,还叫我好好保重。”
敬元大喜,“那阿罗姐姐肯定是心里有你的呀!小哥,你糊涂呀!”百里挠挠头,“可是,我就想着等西山事情了了,大军回了京,我就向王爷禀明,求娶阿罗姑娘。”
这样一来,这可算是她来信王府的第一件喜事。
“阿罗姐姐是我来王府时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敬元回忆道,“我什么都不懂,尽都是阿罗姐姐手把手教我,她还会对我轻声细语的说话,我做错了事反倒要她来安慰我。说实话,我早就将阿罗姐姐当成自己的亲姐姐了。”
听敬元讲起阿罗,百里听得格外认真。
“我听说,阿罗姐姐曾在宫中做过女官,是师父见她身世可怜,人又懂得上进,便从宫里特意带了出来。你想,师父那人眼光高,能叫师父都赞一声上进的,阿罗姐姐定然不差了。”百里点点头,深以为然。
敬元顿了顿,“小哥也不能光听阿罗姐姐的事,也总得讲讲自己,回头等回了王府,我也好在阿罗姐姐面前替你说说啊!”
“我?”百里想了想,“我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是爷爷将我抚养长大,十一岁那年家乡遭了匪祸,爷爷为了护我,被乱匪打死了。我因为年纪小,就被那群乱匪赚上了山,给山大王当使唤。我心里有恨,一直寻机会想要跑,后来王爷带兵来剿,也是我给王爷领的路,王爷杀了山大王,就算是给我爷爷报了仇。”短短几句,看似语气平淡,但只有真正经历过的百里才知,当年的事情令他至今都一直萦怀。
“所以那时我就想好,一定要跟着王爷入军营。我也想要跟王爷一样,凭自己一身本事护一方平安,绝不让当年的乱匪祸事再发生!”敬元平日只见百里行事稳重,还以为是性格使然,现在才知,他竟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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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的信最终托承阳驿的信差带去了西山,敬元也写了一封信给信王,尽管没有百里的那么长,那么厚,但也是敬元想着信王,一字一句亲手写出来的,就是不知道信王若是收到信,会不会很欢喜?
敬元还是人生之中头一次写信,当天就请教了徐源,尽管信里写的事情颠三倒四,但无疑对信王来说是顶好的“礼物”,以至于后来信王收到敬元的这封信,他来来回回看了一日,恨不得找个装裱匠,将这封信装裱起来,摆在床头,日日看见才好。
接下来的日子,二人就在眼巴巴的等待信王的回信。
徐源在园子里逐渐同百里熟识起来,之前两人还瞧着剑拔弩张的,这几日却是忽然转了性,说说笑笑,好声好气的模样,就跟之前的不愉快没有发生过似的,以往的那些小摩擦尽数消弭,倒叫敬元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百里问道,“徐公子那日都同我解释了,你们在垣曲县时曾发生过认错人的事,对吗?”敬元点点头,“徐公子的奶奶年纪大了,难免识人不清。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你不必再揪着不放。”
闻言,百里摆摆手,“不会,只是听徐公子的语气,那婵娟姑娘原本肯定是与徐公子相当要好的,不然徐公子也不会这么久了,仍旧对婵娟姑娘念念不忘。”
“那时,我与姜大哥也曾想过要不要替徐公子寻一寻婵娟姑娘,后来又一想,徐公子固然可怜,但人家姑娘已经有了好姻缘,咱们又何必去挡人家的好日子。互相放过,权当是最后的成全了。”
敬元这几日不知从哪处看来的话本,这两日她不知为何就喜欢上了看话本,为了叫她看个过瘾,百里特意从承阳驿附近的书局中托人买了不少话本,敬元便日日捧着话本研读,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敬元在努力读书。
“不过是做了个爱读书的样子,这副样子要是叫王爷知道了,只怕是又要罚姑娘抄书。”百里嘴上说着要告诉小女娃过,实则仍旧拣着敬元爱看的话本叫人从书局里买,日日不间断。徐源倒是甚少来寻敬元了,听他话中的意思,是打算这几日就要重新上路,准备去继续游学了。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老师也说过,总在家中死读书无益,倒不如去世间,用平生所学帮助百姓,也算不负心中那些志向。”徐源道。敬元与他不过路上相识,人各有志,自然到了该分道扬镳之时,二人也不多伤怀,只说往后若是有缘便再见。
徐源的行李本就不多,来的那日不过就是个小包袱,装些换洗衣裳和微薄的盘缠,腰间挎一柄长剑便是全部的家当。临走之时,敬元送了他一些散碎银两。都说“出门在外,财不露白”,若是给他足两的银两就极容易被有心人盯上,更何况如今的世道不太平,处处都有拦路剪径的强人,倒不如给他一些散碎银两,既不招眼,也可用来零碎花销。
百里惦记着那次弄脏了徐源的衣袍,索性他便送了一套外裳。“春里风沙大,徐公子又打算出关,多套一件外裳总是好的。”
徐源认真谢过二人的好意,问及敬元与百里二人接下来的打算,百里望向敬元。
“我先在这里养两天伤再说,如今对小哥来说,我就是个拖累。贸然上路谁知道路上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倒不如趁现在好好养伤,若是恢复的快,兴许还能回西山去。”敬元笑了笑,百里欲言又止。
徐源知这二人心中各有小心思,也只佯装不知。
“既然如此,咱们就有缘再见。我这一走,就不知道何时能回来,怕是等再回关内,西山的战事早就平息了。”徐源叹道。
敬元点点头,“那就承您吉言,谁不希望这场仗尽快打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