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自知敬元归来以后,定然会有实话实说的一日,而敬元能撑到今日才问起此事来,已经算是容忍了许久了。百里也早知道会有这么一日,索性早早就打好腹稿,隐去信王身边危险重重的实情,只说信王担忧她的身体,西山县如今不宜养病云云。
敬元听罢,倒是没有像百里想象中那般哭闹着要回西山县去,这叫他稍稍安下心来,只是看她如今无悲无喜的模样,就有些教人拿捏不准她的心思。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姑娘这回如此难以捉摸,该不会是憋着什么坏主意罢?
百里思及此,不由对敬元越发上心,唯恐自己一个不留神叫敬元寻到空子溜回西山,到时候自己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跟王爷难以交待。
幸好,一切都未如百里所料。敬元这两日一直安安稳稳呆在承阳驿,不论是起卧作息都听从百里安排,以前用汤药还会要百里苦口婆心一番,如今却是二话不说,自己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干,整个人都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除却这些,信王府贴身伺候过的都知道,敬元姑娘只是看上去乖巧可人,实则也爱耍些姑娘家的小性子,读书习字时也常躲懒耍滑,叫信王罚了许多回,仍旧不知收敛。这几日却不知为何,她竟像是转了性,主动向百里要兵书来看,遇到难解的地方还会向隔壁的徐源求教。
百里一边不解一边感叹,若是叫王爷知道了,该是多么的欣慰啊!
只是高兴了没两天,百里就察觉出不对劲儿来。按理说姑娘开始知道发奋是好事,遇到问题请教请教徐公子也无可厚非。可是那徐公子给姑娘讲解的时候干嘛非得凑的那么近?教姑娘写字的时候还得手把手教?两人谈论诗词歌赋一定要相视一笑?
那成何体统!
百里自觉是奉了信王的令护送敬元回京,就有责任帮信王看管好敬元。尽管信王从未言明她的真实身份,可在百里眼里,敬元就是以后信王府的当家主母!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勾引信王府的当家主母,先问问他百里答应不答应!
当敬元再一次拿着字帖前去徐源房中求教,百里特意端了两碗冰糖梨水,装作送甜汤的模样,实则是打算“刺探军情”,顺道再“棒打鸳鸯”。
百里先是贴在门上侧耳细听,未见有什么异响,索性“噔噔噔”敲了门,便听里头传来徐源的声音,“门开着,请进。”
当百里推门而入,便见屋内书案前,徐源与敬元二人一站一坐,靠的十分相近。敬元执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徐源便立在她的身旁说了句什么,敬元抬头望着他,二人皆笑意吟吟。
在百里眼里,这和含情脉脉有什么区别!
不成,这样绝对不成!百里心道。
“姑娘,现在初春燥的很,昨夜里又起了风。小的特意叫人熬了甜汤来润燥,姑娘和徐公子都来喝一些。”百里四平八稳的将敬元的那碗甜汤送到她的手边,轮到徐源那碗,百里故意左脚绊右脚,好生生的一碗甜汤悉数都喂了徐源的衣袍,端的是汁水淋漓,满室香甜。
敬元错愕的望着狼狈的徐源,百里“手忙脚乱”的用手巾给徐源擦拭,谁知是布料的问题,还是百里故意为之,被甜汤弄污的地方越擦越多,叫徐源连连摆手婉拒了。
“对不住,徐公子,都怪小的毛手毛脚,要不还是请您换身衣裳,您弄脏这身,小的这就去给您洗干净。”百里低声道。
敬元闻言挑眉。
百里这人向来做事周全谨慎,今日的所作所为,可完全不是他的一贯作风。
“无事,小校也是无心之举,不碍事的。”徐源嘴上说不碍事,心里却是不信,习武之人最讲究四平八稳,就算百里的剑术不佳,但拳脚总是要时常修习的。无端让他惹上这么一桩祸事,怕是别有用心。徐源暗道。
既然徐源要换衣裳,敬元再留在他的房中便不合适了。寻了个借口说房中还有事,敬元便和百里一同退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敬元似笑非笑的看着百里。“小哥今日是吃错什么药了,往日你可不是这样的。”
百里苦笑,心道还不是为了姑奶奶你,嘴上却道,“是小的没走稳,害了徐公子。”敬元闻言轻笑,“不是训斥你,不用摆这副样子给我看。这两日我就说你怪得很,整日里跟盯贼似的盯着我,说吧,打什么鬼主意呢?”
“姑娘,论这打鬼主意也万万不该是小的,”百里嗫嚅道,“谁知道那个徐公子是不是心怀鬼胎,整日里勾着姑娘去他房中,依小的看,打鬼主意的是那徐公子!”敬元皱眉,“小哥莫不是吃酒了,青天白日的说什么醉话呢?我那是见徐公子文采斐然,时时请教他罢了。”
百里梗着脖子,“小的知道姑娘心无旁骛,主要是那徐源可不像是好人!姑娘还是听小的一句劝,离那个徐公子远一些,要是让王爷知道了,怕是……”百里“怕是”了半天,忽然有些疑惑。若真是让王爷知道了,他会怎么做呢?
杀了徐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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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西山县的信王,尚不知百里凭空给他变出个“敌人”来,他正对着堪舆图与姜延钊、何贲二人商议下一步的作战。那日何贲提出的“分队”对敌方式虽只是一个大致想法,但若是深入挖掘一番,的确不失为一种应敌之策。如此一来,三人近来便时时将此法加以揣摩研究,直至形成行之有效的行兵阵法。
眼见时值正午,灶房里的人送来饭菜,三人为了节省时间便索性抛开那些繁文缛节,一同用饭。就在用饭间隙,姜延钊忽然提及留在西山的姚怀忠。这些日子那人不见动静,众人皆担心那人是否还留有后手。
信王坦言道,“姚怀忠的路数难以捉摸,以往只以为他听命于常英,如今看来,常英不过是他摆在台前的傀儡。但至于姚怀忠是不是那双牵线的手,还有待商榷。他出卖常英,换取留在我身边的机会,这一点就很值得琢磨。”
“王爷如今在朝中风头正盛,他舍弃常英将军另投他主,倒也说得过去。”姜延钊若有所思道。信王却不这样认为,“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陛下渐有收权的心思,我手里的兵权正是陛下的心头大患。稍有些心思的人,为了迎合陛下的心意,定然不会往我身边靠拢。姚怀忠善控制人心,又怎会不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
何贲初来乍到,不大懂得朝中所谓“派系”之间的深浅,细听之下,只听出姚怀忠此人不可信来,“那如此一来,姚怀忠此人接近王爷只怕目的不纯,王爷须得小心为上。”
信王点点头,“是得防着他,但又不能处处防着。”
姜延钊疑道,“王爷的意思是?”
“与其对他严防死守,倒不如卖个破绽于他,借此机会也好瞧瞧他的真实目的。若是没有,还则罢了,要是真有贰心,只要他还在咱们手里,就不怕他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姜、何二人闻言,深以为然。
姚怀忠正在院中活动手脚,如今每日赋闲在屋中,陪伴他的只有一个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小童。小童一大早便将院中洒扫干净,正开了大门与隔壁的泥瓦匠说话,见姚怀忠出了屋门,刚忙上前问好。
“先生早!今日先生想吃些什么?灶房那边今日有腌苦笋,佐以清粥最是好味,若是先生喜欢,小的便多给先生带些回来。”小童道。
姚怀忠素来不在饮食上注入过多心力,不拘好坏,只要能下咽便当甘味。小童见他不以为意的点头,便自去灶房领了一小坛子的腌苦笋,还要了一锅清粥。
军中战时,将士们每隔一旬便能尝一次油荤,灶房便每隔一旬都炖一次荤肉。那肉浓油赤酱的,被切的方方正正,肥瘦相间,淋上些肉汤,油花四溅,就是吃喇嗓子的糙米饭,也变得能下咽了。
今日灶房又在炖肉,小童途经炖肉锅时贪婪的闻了好几下。小孩子正是嘴馋的时候,掌勺大师傅怕他一个错眼就有人偷吃,厉声训斥了两句。小童扁扁嘴正要离去时,灶房的掌勺大师傅却忽然拦住了他。“你可是照顾姚怀忠姚先生的后生仔?”小童依稀记得自己跟着的先生是姓姚,当下点了点头,“正是。”
大师傅闻言,从肉锅里盛出一碗荤肉,里面还拌着小半碗的肉汤。放进小童的手里,小童瞧得眼睛发直。“王爷吩咐了,姚先生是客人,这碗肉就是用来待客的。”
碗中散发着奇异的香味,勾的小童口中直分泌口水,目不转睛的紧紧盯着冒着油光的肉碗。他甚至都能想象到那荤肉入口该是怎样的美味,肉皮与肥肉紧贴,轻轻一抿,便都化在口中。瘦肉瘦而不柴,里头含着饱满的汤汁,一口咬下去,汁水裹着肉香,直教人欲罢不能。
小童咽了口口水,他得赶紧回去,等到先生用过饭,他能蹭些油汤喝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