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一缕阳光悄悄照进房中,停留在某人的眼睛上,偷偷撩拨着。屋中静谧,间或能听到有人轻轻的呼吸声。敬元翻了个身,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额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口干不干?想不想喝水?”
敬元呆愣愣的,像是睡梦未醒。信王收回她额上的手,“怎么,睡傻了?”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傻姑娘,回神了!”
敬元掐了自己一下,嘶,疼的!
“师父!”敬元喜道,“我明明记得我还在马车上的!”这一起身,敬元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眼见着她倒下去就要碰到床头,幸得信王手疾眼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脖颈,免于她砸到头。
二人皆是一怔。只因二人相距过近,几乎鼻尖挨着鼻尖。四目相对时,似乎有一种别样的气息在二人之间流淌。
敬元记得这种感觉,梦中就是这般有一阵温热气息将她紧密包围起来,叫她安心,叫她好睡。“师父,”敬元眨了眨眼,“我忽然发现师父的眼角是向上挑起来的,而且眼睛下面有一颗泪痣,特别小巧。”敬元伸出手去,想要点一点那颗小痣,却被信王偏头躲了过去。
敬元只觉心头一阵失落。
信王直起身,掩饰的轻咳两声。“你昨日回来就起了高热,才刚刚退了,还是好好躺着别动,想要什么,我去给你拿。”
待敬元躺了回去,正觉有些尴尬,可巧这时有救星来到。百里端着热粥敲了敲屋门,“王爷,姑娘醒了吗?粥熬好了,要不要现在端进去?”
信王打开屋门,见百里身后还站着姜延钊。“你们且去,这里有我。”百里转身欲走,姜延钊却有些踌躇,欲言又止的模样叫人难以忽视。信王望着他,“有话就说,若没事就去城里帮忙搜寻幸存百姓。”
姜延钊犹豫道,“敬元她如何了?”
“她没事,已经退了热,休养两日便好。”姜延钊心中犹有疑惑,“是不是我那日……”
信王知他自责,便道,“自她在华县病倒,那时急于用药,剂量大了些,虽暂且将病气压了下去,到底亏了底子。路上她恐拖了你的后腿,一直不敢多顾及自身,昨日她松了心思,以往压下去的病根又反复起来,全靠着高热发散出来,对她倒也算是好事。”
这一解释,叫姜延钊心中稍稍安稳了些,“她没事便好。”
敬元倚在床头上,信王将热粥晾到堪堪可入口,一勺勺喂着她吃。“刚才是谁在外面?”敬元问。
“是延钊,”信王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来问问你醒没醒。”说罢,信王倒是笑了笑,敬元好奇,“师父笑什么?”
“这小子向来不管不顾的,少见他会关心人。”信王叹道,“总算是长大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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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英等叛军已除,但盘踞在西山临近州县的起义军仍旧层出不迭。眼见西山换了守军,那些由盗匪、百姓组织起来的起义军一个个又活了心思。
那些起义军以苍山县永安军为首,皆听从永安军统领金虎号令。这日各起义军首领齐聚苍山县县衙,共同商讨征伐西山县事宜。只见县衙正堂内各色人等齐聚,高居首位的的正是永安军统领石虎。
“大家静一静。”石虎虚按了按,众人皆看向他。“如今,那个缩头乌龟走了,西山县无主,又值城中兵力薄弱。弟兄们何不共同举兵发难,攻入西山县。若是咱们再得一城,这附近的州县便可连成一片,只要大家彼此守望相助,待来日建成永安国,各位皆是我国中王侯。”
有人颇有些犹疑,“听闻西山县如今守城将领乃是祁国信王,素有战神之称,就凭咱们现在手中的兵力,怎能与战神相比?”
石虎望了一眼提出问题的人,皮笑肉不笑道,“何兄不必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谁不知道何兄向来用兵如神,要不是仰仗何兄,房县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攻下来。”
那人经石虎这么一说,眼神闪了闪,便再也无话。
众人也都附和两声,皆言那姓何之人能耐极大,更有人言,那人该是不世的将帅之才。石虎闻言,望向那人,“既然众位兄弟皆推举何兄,不如咱们就由何兄打头,带领众位兄弟拿下西山县?”
何贲回到房县,总之就是十分的后悔。他忽然觉得老母给自己起的这么名字就十分应景。“何贲啊何贲,你何必多说那么一句!”坐在房中叹息一阵,想了想自己媳妇儿孩子好不容易有个安稳的日子,现在他又要东征西讨,不由得越发愁苦。
兴许是叹气声大了些,引得何贲的娘子何张氏过来探看。“官人是怎么了?今日怎么早早回来,不是说去苍山县商议事情吗?”
何贲跟随石虎起义前,曾是个庄稼汉子,脾性虽急了些,但十分敬爱娘子。他知自己将要征讨西山县瞒不过家中,只得与娘子说了实话。何张氏闻言,不由气道,“官人糊涂!那石虎不过就是个亡命之徒,之前随他攻打房县不过是为生计所困,为抗重税,迫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房县没了苛捐杂税,生活富足安逸,官人又何必再去徒惹是非?旁人人心不足,官人咱们是小门小户,只求过好自己的日子,旁的不敢多理会的。”
何贲又如何不懂这其中的道理。
“娘子,那如今咱们该如何是好?”
何张氏虽嫁了何贲这样的庄稼汉,但出嫁前,父亲也曾是个落魄的秀才,读过四书五经,虽称不上学富五车,但好歹同乡里人比,算得上是学识渊博。何张氏由父亲开蒙,识过字读过文章,大小道理也算是懂得,偶尔还能给何贲出出主意。何张氏眼神一转,计上心来。
“那石虎只说由官人带人打头,却没说该如何打,是战是退该如何裁定,此中种种,官人便可动一番心思。”
何贲闻言,不由喜道,“还请娘子直言相告!”
“官人只需……”何张氏附在何贲耳边如此这般一说,何贲面上的笑意越发扩大,听到最后,不由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还是娘子高明!待那日,就按娘子说的办!”
何张氏娇笑,“官人说笑了,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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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元在信王的亲手调养之下,身子总算是大好,允许出屋走动。西山地处西北,气候干燥,不似京城那般湿润宜人。信王唯恐敬元水土不服,每日的饭食也都由京里的厨子料理,而信王自己则与士兵是同样的伙食。
敬元每每见了,心中都觉有愧。“师父,要不我也同你一道用饭罢。大家都是一样的饭菜,又怎能因为我而例外?如今城中缺粮少食,何必再因我一人铺张浪费。”
“你身子才见好……”姜延钊急忙道,信王看了他一眼,对敬元说道,“你既然想与众将士相同,那便随你。”
姜延钊不可置信的看着信王,信王头也不抬,“既是她自己选的路,旁人多说无益。”
敬元遂了心愿,嘻嘻一笑,“谢师父成全!”
姜延钊欲言又止,待师徒二人走后,百里拍了拍他,“姜校尉好心,但听小的一句劝,要懂得适可而止。”
“你这是何意?”姜延钊皱眉道。
百里朝师徒二人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王爷同姑娘的情谊,校尉还不明白?二人虽说是师徒,不过是王爷受人所托,照顾姑娘的罢了。这男未婚,女未嫁,相处时日久了自然是要成一对的。”
姜延钊顿了顿,“所以?”
百里挑眉,“所以王爷都点头同意了,校尉又何必多言呢!”
敬元一大早就出现在信王的书房之中,忍着困意将信王给她挑选的兵书细细来读。读了小半虽有些艰难晦涩,但求助于信王,他便旁征博引,时常用例证来为她讲解,通俗易懂,深入浅出,再结合着敬元自己的理解,这两相印证,倒真叫敬元看出一些兴味出来。
“兵法讲解的皆是用兵之道,但两国交战,攻心为上,首要的便是统帅之人的才能。”信王道,“将帅无才,饶是手下士兵个个武勇,将帅却不知人尽其用,那也是枉然。”
敬元喜道,“可是师父你之前同我讲过的知人善任?”
信王略一思忖,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不过这只是其一,古语有云,‘上兵伐谋’,是指上等的兵法就是以谋略取胜,正是说明统军之帅要熟读兵法。”
“可是,师父,我又不能统军,为何我也要学习兵法?”敬元问道。
信王一顿,望着敬元的眼睛半晌才道,“兵法其实不仅仅是用兵之道,它还暗含了许多处世的道理,你若是能多学一学,兴许对将来能大有裨益。”
敬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既然师父要我学,那我自然是要学上一学的。”说罢,继续捧着书去读。
信王瞧着她低头读书的模样,微微一笑。
外头日阳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