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朗星疏。
敬元披一件单衣坐在院中望天。
记得离开京城时才刚刚打春，那时师父答应她上元节时可以上街看灯会，她还偷偷高兴了许久。结果一道圣旨就将师父调离出京，灯会是看不成了，还要硬生生忍受许久与师父分别的日子。
等她出了京城，她才知道原来宫外的天地是如此的广阔，离开了京畿道后，就连呼吸都比以往更加畅快。尽管跟随着姜延钊一路行来十分疲倦，但她见识到了许多以前见识不到的人或事，路途中的疲倦便通通不作数了。
算算日子，等师父和大军一同回京，也该是清明时节了。等回了京城，师父便允她与阿罗姐姐她们一同去郊外踏青。二月曾说京城郊外有一座山，上面的景色可美了，敬元听了总是无比神往。若是清明节踏青，师父会带她去那座山上吧？
可是，现在就是不知道母亲和澄心在做什么。她们也会在春夜里坐在外面看月亮吗？澄心到了夜里还会不会点着油灯做绣活？母亲是不是还整日闷在殿中不肯出门？敬元想着母亲和澄心的模样，暗暗道，她们应该会想我吧？
信王站在窗边，望着敬元独坐在院中的身影，“京里最近有什么消息。”
百里从怀里掏出文管家的来信，放在书案上，“府中一切安好，文先生叫王爷不必忧心府中。只是宫中近来不太安宁，皇后不知听了谁的挑拨，将矛头直指了那边……”百里望向院中的敬元，“文先生便叫小的问一问王爷，咱们是不是要搭把手，帮上一帮？”
信王展信观瞧，见提及到乔贵妃，不由皱眉。“没去查一查，皇后近来都跟谁来往过？”
百里道，“查过了，除去后宫每日晨昏定省，皇后并不与哪位后妃来往过密。倒是除夕宴后，太子进献的大食舞女阎月得了圣宠，皇后将那舞女的住处安置在了那位的近旁。”
念及那位大食舞女，信王倒有些印象，华县的香娘子与那舞女乃双生子，但姐妹二人的模样并不一致，因此最初信王同阎香珠打交道时，并未与宫里那位大食舞女联系到一处去。
信王将信重新折好，扔进了炭盆之中。“告诉文成，先静观其变，若是皇后闹得凶了，边叫人去姜府请姜夫人入宫。”百里奇道，“姜夫人竟能劝住皇后收手？”
“依着姜夫人的身份定然不能，但她往后毕竟是承宁公主的婆母，皇后饶是再蛮横无礼，也总要为承宁将来的日子考虑。”
姜夫人与皇后乃同族姐妹，二人所出姜延钊与承宁也是青梅竹马，皇城中谁不知这二人日后定是要亲上加亲。承宁倒还好说，自幼便黏姜延钊得紧，只是姜延钊似乎还未定性，怕是一时半会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百里斟酌道，“姜校尉既然身负与皇室的婚约，王爷就该叫姑娘勤避着些。非是属下多心，实在是姜校尉近来对姑娘的事处处留心，王爷也该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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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延钊白日里随众人搜寻城中幸存百姓、修筑倒塌工事，待散去时，忽见路边一户人家墙头上冒出一串迎春花，黄嫩嫩的小花在微风中颤颤巍巍，别有一番爱怜。姜延钊见那迎春娇弱的模样，便想起敬元在华县时因为怕黑，没少叫他笑话。她那时的模样就跟这迎春花似的，可怜兮兮的。
思及此，姜延钊伸手折了那一支迎春，打算带回去好叫敬元看了欢喜。
待他回到休息的地方，原本以为夜深了，敬元定然已经睡了。哪知敬元住的小院中仍有亮光！姜延钊大喜，便将迎春花掩在袖间，准备来个“娇花赠佳人”，端的是风雅韵事。
敬元打开院门，见敲门的是姜延钊，笑道，“师兄才回来？”
姜延钊点点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今晚的月色好，早早睡下岂不是辜负了这一弯明月？”敬元笑吟吟道，“师兄要不要一起来赏月？”
姜延钊拢了拢袖子，应了声好，跟在敬元身后进了院子。
二人并肩坐在一处，仰着头看那月色皎洁。“那是北斗七星。”姜延钊指道，“七颗星连起来像是舀酒的斗，故名北斗。斗柄指东，天下皆春。如今便是，你瞧。”
敬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是如此。
“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除去这些，这七颗星还各有自己的名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你顺着天璇星通过天枢星向外延伸，那里有一个和北斗七星差不多亮的星星。”敬元伸头看去，的确有一颗十分亮眼的星星。
敬元奇道，“那是什么星？”
“北极星，它与北斗七星可以为迷路之人指明方向。”姜延钊顿了顿，“所以就算是黑夜，你也不用怕，抬头看看天，就能找到出路。”
说罢，从袖中抽出迎春花，“今日从城中看到花开了，想着你可能会喜欢，专门给你折了一支，留你回来能做个插瓶。”姜延钊笑道。
都说姑娘们爱花，这话一点也不假。看敬元欢天喜地接过迎春，在手中摆弄了许久，便知她十分喜欢。姜延钊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往后我见到好看的花就带回来给你。”说罢，忽觉有些不妥，但话一出口，犹如覆水难收，敬元尚未察觉有异，随口应道，“好啊！”
见她并未放在心上，姜延钊稍稍松了口气。
这厢说者无心，听者也无心，但信王那厢见二人亲亲热热说话，指天画地又送花，已然皱紧了眉头。百里有些惴惴，为姜延钊的安危捏了把汗。
“明日叫姜延钊来见我。”百里小心翼翼应了，待从信王房间退出，才长长松了口气。
次日一早，敬元早早起身，从房中寻了个靛青的长颈净瓶来，将昨夜姜延钊送的迎春花摆了进去。只是一支花到底孤单了些，敬元思忖半晌，想要出门去多寻些花来配。只是现在人人都有要事在身，师父更是这几日忙的不见了人影，根本没人能陪着自己出门。敬元叹了口气，有些想念阿罗、青莲和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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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花？”百里惊道，“姑娘，王爷今日要去城中巡查守备，怕是无法……”
敬元将百里堵在书房门前，说明来意，百里欲替信王回绝，哪知书房门倏地打开了，出来的正是信王。
“怎么了？”百里退后一步，叫敬元与信王好生说说话。
敬元见到信王，大喜过望，“师父，外头花都开了，我知道你今日要去城中巡查，等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一些好看的花回来？姜大哥给我带了一支迎春，可我没有旁的花配它。”
信王想起昨晚姜延钊给敬元送花的情景，“喜欢花？”信王问道。
敬元点点头，“我其实最喜欢红梅，我寝宫东窗下就种着一棵红梅，特别好看！”见到敬元神采奕奕的模样，信王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的应了她。“好，我帮你去寻。”
闻言，敬元瞪大了眼睛，直教人觉得单纯可爱，“真的呀？”
“还有呢？除了红梅，还喜欢什么花？”信王暗暗在心中记下，待回了王府，也要在她院子里的窗下种一株红梅。敬元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算道，“我还喜欢桂花，既能闻花香馥郁，还能入口食用，秋天的时候澄心姐姐还将一部分晒干存起来，来年就可以做桂花头油，比从宫外采购的还好。还有金银花，母亲每每咳嗽，澄心姐姐就用金银花入药，说是能治母亲的疾病……”
敬元说了许多，信王都一一记下，“今日就在屋子里待着好生看看兵书，待我从外头回来，就给你带花。”
“那，我能等着师父回来一起用晚饭吗？”敬元满脸期待，“这几日总见师父事务繁忙，我不敢打扰。但至少今晚能不能留给我？”
信王顿了顿，见敬元眼中满是哀求之色，饶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也生生咽了回去。
“好，我会早些回来。”
百里察觉今日的信王似乎格外的不同，至于何处不同却又说不上来。明明早上还不是这样，不过是出门前同敬元姑娘见了一面，便成了这副模样。难不成是和姑娘说了什么趣事？
这般想着，百里偷偷打量信王。
之前在王府中，府上的人谁见了这二位不赞一声郎才女貌。就连百里都听说过，府上的人私底下都在偷偷传敬元姑娘定会是未来的信王妃。这事儿也就微澜院里住着的四个傻姑娘不知道，就会整日里乐呵呵的凑在一处嬉闹。
说实话，百里也常常在想，如信王这等良人该配个什么样的娘子来才好。思来想去，也正是敬元这等心思单纯、知冷知热的姑娘来配。如今信王亲自教导着，待姑娘大一些，二人相处久了自然而然的便能生出些情意来，试想身边有个能红袖添香、明情识趣的娘子，哪个男人能不动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