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近几日时时关注苍山县与房县的动静,并未注意到敬元已经搬去了县衙居住。敬元换下了身上的丝绸衣裳,换作荆钗布裙,素面朝天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农家小娘。
县衙今日来了三个匠人,托着一个满腿鲜血,而且鲜血还在滴滴答答朝下淌的男子,齐大夫当即接诊。“敬元!”敬元作为齐大夫的帮手,自然也要上前搭把手。只是敬元向来怕血,待她上前时,瞧见那一地的鲜血,顿时面色发白。“去找剪刀。”齐大夫一边把脉一边吩咐道,敬元咽了口口水,忙不迭跑走了。
剪刀刚一送过来,齐大夫立即接了过去,只听“唰”的一声,就将伤患的裤管剪开,露出了患处。敬元顿时屏住呼吸,只见伤患的小腿被一截削尖的竹节刺了个对穿。
“今日我们在城南修筑工事,谁能想到搭建的脚手架不结实,老三被摔进了土坑里,里面全是这样竖着的竹节。”送伤患来的其中一人道。齐大夫听罢点点头,“放心,我一定会全力救治。”说罢,冲敬元使了个眼色。敬元会意,对那三人道,“麻烦三位先去门外稍等,大夫要救治伤患,旁人不能在场。”
齐大夫有个习惯,在救治过程中不喜伤患的家人在场,敬元跟了齐大夫两日,晓得他的规矩,便委婉的请那三位出去。其中一个瞧着年轻的人正欲争辩,被另外两个人拉住了。“老四,别妨碍人家救老三,让咱们出去,咱们就在外头等。”
那三人出去后,敬元关了房门,而后立即从一堆瓶瓶罐罐中寻出一个贴着“麻沸散”的小药罐。齐大夫瞧了一眼,“麻沸散用三钱,用酒调和了给伤患服下。”酒是现成的,伤患服用了麻沸散,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敬元再去瞧那伤患,已然睡沉了。
齐大夫从他的药囊中掏出针包,针包中由细到粗足足排列了上百根银针。只见齐大夫从上百根银针中挑出三根毫针,在酒中浸了浸。
“用毫针寸入三阳交,以注阳针法细细捻入,可引阳气入体。”齐大夫一边同敬元演示针法一边讲授,“伤患患处血流不止,不是该先止血吗?”敬元疑道。齐大夫摇摇头,“伤患如今脉象虚而不实,已是阳气不足之兆,须得首固阳,再行止血之法,否则血止而阳虚,伤患撑不到拔出竹节那一刻,便会血崩而亡。”
敬元一一记下。
施针完毕,齐大夫用酒将患处的污血洗去,见患处已肿胀发白,想是送医不及时,已经出了脓血。齐大夫便叫敬元先割破患处,引脓血出来再行施术。
齐大夫自幼学习外科施术,在战场上是最直接的救命之法,因此这次出征也是信王一力举荐才随大军来到西山。在此之前,外科施术一直被人视为邪术,只肯用作仵作验尸之法。
小心的将竹节拔了出来,齐大夫松了口气。敬元原本准备了大量的棉布,防止竹节拔出后引起血崩,哪知出血竟比送医来时还小,叫敬元惊奇不已。齐大夫道,“阳盛气足便是用在此时,若是一味止血,便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了。”
待将患处清洁干净,又用药粉将患处敷了,细细包扎后才算是救治完毕。这期间伤患一直沉睡,丝毫未见清醒。
齐大夫擦了擦手,直起腰来,“去叫人进来抬走吧。跟他们说等伤患醒来后不能随意挪动,百日内不能下地行走,每隔三日来这儿清洗换药。还有饮食,须得忌生冷、辛辣,伤口在结疤之前不能沾水。”敬元一一应了,这才开了门去叫刚刚那三人进去。
“这……明明送来的的时候人都还是醒的,怎么你们救治过后迟迟不醒?是不是你们这些庸医害了我三哥!”之前被人唤作老四的人不问缘由,上来便要推搡齐大夫,敬元见势不妙,正要上前好生解释,哪知那人竟不知好歹,不由分说便将敬元大力推开。
敬元一个趔趄,重重撞到墙角,只觉肩膀犹如要裂开一般。齐大夫正被那老四拿捏住,见敬元满脸痛苦之色,怒道,“你们好生不讲道理!我们全力救治伤患,你们反倒倒打一耙!”
余下的二人一副想劝却又不敢劝的模样,似是十分怕那个叫老四的。敬元忍痛起身,趁着众人不注意,夺门而出并大声呼喊。
不多时,就有人前来察看,“齐大夫还在里面,有人闹事!”敬元捂着肩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饶是那老四再厉害,众人齐心将他制服在地,齐大夫总算从地上爬起身来,脸上多了不少青紫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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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往校场去,正经过县衙时,忽见衙门大开。
“走!去找信王给评评理去!”齐大夫气冲冲从县衙迈步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匠人模样的中年人,那二人似乎在苦求齐大夫,看模样就差给齐大夫跪下了。百里好奇的住了脚步,齐大夫转过身来,正瞧见百里。“百里小校,你来的正好!信王呢,老夫要面见信王,状告有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
百里吃了一惊,忙问原由。齐大夫指着那二人,“他们今日带着一人来治伤,老夫与帮手全力救治之后,他们竟翻脸不认人,打了我不说,还打伤了我的帮手!”
那二人看见百里,都站的远远的,脸都不敢抬。百里不识得那二人,但对齐大夫熟的很,那可是信王费了大力气求来的神医。
“信王这会儿还在校场,齐大夫,您要不要先给您脸上的伤上上药?”齐大夫倒是不在意自己脸上的伤,一听“上药”二字,忽然一拍大腿。“坏了!敬元还伤着呢!”说罢,慌忙便要跑回县衙。
百里猛地听闻敬元,大惊,一把拉住齐大夫,“等等!您说谁?敬元?”
“是啊,我跟你说,这丫头是个学医的好苗子,我正打算手把手教她,若是我俩有机缘,我就收她做我关门弟子,好将我这一身……哎,百里小校,你做什么去!”齐大夫的话没说完,百里便一阵风似的奔进了县衙,终于在后堂看见了倚着门,一脸痛苦之色的敬元。
“姑娘!”百里慌忙上前,“你怎么样了?”
敬元疼得一张俏脸惨白,额上满是冷汗,“疼……”
“小的这就带你去找王爷!”百里正要拉起敬元,身后齐大夫一溜烟的跑了进来。“动不得动不得!她这怕是伤了骨头,可是动不得啊!”
百里赶忙缩回手,“齐大夫,这姑娘可是王爷的心头肉,您老人家医术高超,赶紧想想法子啊!”
百里押着那三名匠人进了军帐,信王正同姜延钊布置城门守备,见百里一脸怒意的进来,还绑了三个人。二人停下手中的事,朝百里望去。
“这是怎么了?”信王一开口,那三人纷纷跪倒在地,口中讨饶不止。百里见姜延钊也在,遂上前,站在信王身边小声道,“敬元姑娘被人打伤了,正在县衙救治。”
信王闻言,腾地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不到半柱香之前,”百里指了指那老四,“就是这人。”姜延钊不明就里,在一旁浑似个看热闹的。
信王看向那老四,眼神中似带着杀意,叫那老四不自禁瑟缩了一下。“延钊,把这三个人给我看好了。”说罢,带着百里匆匆走了。姜延钊见人走了,疑道,“你们犯什么事儿了,竟能惹得王爷这么大气性?”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其中一个年级看起来较大的人道,“老四打了齐大夫,又把一个姑娘推了出去,那姑娘好像伤的不轻。”姜延钊皱眉,齐大夫他知道,是个治伤的圣手,但也不至于让信王如此大惊小怪。
“姑娘……”姜延钊猛地醒悟过来,整个西山还能有哪个姑娘!
姜延钊一记窝心脚踢在了那老四的心口上,老四猝不及防,只觉喉头一阵腥甜。“你给我等着!”姜延钊撂下句话竟也匆匆走了。
偌大的军帐,只剩下被绑着的三人面面相觑。
齐大夫小心翼翼地施过针,将敬元的肩膀处用夹板固定住,这才舒了口气。“伤得不轻,都伤到了骨头。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跟着凑什么热闹,早点跑出去喊人,不就不用受这个罪!”齐大夫小声埋怨道。
敬元苦笑,“我就是想帮齐大夫来着,没想到我这么不中用,反倒要叫齐大夫照顾我。”
齐大夫摆摆手,“快别说了,要真论起来,也是老夫欠你一个人情。你呀,往后就好好养伤。”
话音刚落,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二人齐齐朝外看去。信王步履匆匆的进门,见敬元肩膀上夹着夹板,面色苍白,心疼极了。
“怎么一时没看住你,你就要给我惹事?”敬元抿了抿唇,低声道,“叫师父担心了,我没事。”
埋怨归埋怨,但人还是要心疼的。信王板着脸,仔细询问伤势,“齐大夫,她的伤势怎么样?”齐大夫将刚才叮嘱敬元的话依样说给信王听,静养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听说敬元往后逢阴雨天肩膀会受些苦楚,心里有些不快。
“那可有办法根治?”信王耐着性子问道。
齐大夫摇摇头,“老夫医术有限,并无办法可医治,只能凭姑娘自己好生荣养。”
信王看了看敬元,向齐大夫低声道,“她还小,还请大夫想想法子,不拘是什么稀罕珍奇的药材,只要能治,我定想法子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