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万万不能喝的。饶是齐王再怎样扮相,管家俱是不为所动。
“说出去谁能信,堂堂一个王爷,竟连喝一口酒都做不到。”齐王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管家着实无奈,“王爷,真不是小的有意拘着您。那御医是千叮咛万嘱咐,您现在还是得荣养,您就行行好,别叫咱们下头的人受难为!”
齐王撇嘴,“瞧瞧,我不过就说了一句,你就有十句话等着。”管家欲言又止,“罢了,我不过是个被软禁在府中的病王爷,你们下头的人心大了,一个个都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这话虽说的诛心,齐王的嘴角却是含笑的。这本是齐王一句无心的玩笑话,管家却诚惶诚恐的“噗通”跪在齐王脚边,“王爷明鉴,小的对王爷忠心耿耿,就是要了小的小命,也万万不敢轻视王爷啊!”
“那本王这口酒……”齐王故意为难道。
管家既担心齐王的身子,又不敢再开罪齐王,左右权衡之下,管家只好把眼一闭,“还请王爷赐小的一死。”
齐王不解,“你这是何意?”
“王爷要糟践自己的身子,除非小的死了。既然王爷定是要饮酒,那就先杀了小的!”管家凛然道。
齐王闻言,颇有些讪讪。“你这人,真是……不过是同你说几句玩笑话,就寻死觅活的,你这样可就没劲了。”齐王见管家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妥协道,“罢了罢了,又不是非贪这口酒喝。你起来,本王的汤药还没用呢。”管家欢喜起身,反观齐王,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有些不自然。
如此一来,管家也算是扳回一城,心情大好的他哼着小调快步往灶房去端齐王的汤药。
齐王见状长叹,到底还是大意了。
王府之中,凡是入口的东西俱是是要用银筷试过方能入齐王的眼,每日必饮的汤药尤甚。自药方起,就由多位杏林高手仔细斟酌药量,每种珍稀药材的配伍更是谨慎再谨慎,唯恐多了一分生了毒性,又唯恐减了一分失了药力。管家端过冒着热气的汤药罐,用银筷蘸了些许,放进口中细细品了品。
旁人也许怕吃药,一想到那满嘴的苦涩就接受不了。可齐王府上下日日被药汤味道围绕,就算是有人受不得这个味道,恐怕时日久了也就麻木了。
蘸过些许药汤的银筷毫无二致,管家停了半晌,也无任何不适之感。如此,便能够安心叫齐王服下。
翌日清晨,天公不作美,从晨起时老天便下起了蒙蒙细雨。古人云,“好雨知时节”、“润物细无声”,齐王如此一想,便又觉得这雨着实可爱。于是他早早起身,坐在窗前听细雨在窗棂上滴滴答答,格外清脆。正在这时,管家捧着一封书信,急匆匆赶来。
“王爷,您让查的那位姑娘,黑袍有消息了!”
前头我们有说过,那黑袍就是敬元他们在垣曲县结识的那位徐源徐公子。自那日徐源与敬元、百里二人依依惜别,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离开了承阳驿,往关外的西域去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徐源那是换了一层身份,又悄悄潜回去了。
显然,齐王还是对“信王王妃”更好奇一些,拿过管家递过来的书信仔细查看。
“敬元?”齐王纳罕,“这名怎么有些耳熟?”
管家皱眉,“王爷认识?”齐王摇摇头,“女孩儿一向被人家养在深闺之中,我怎会认识她们。”管家自来到齐王身边伺候,便几乎日日守在齐王身边,也没见齐王会见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当下当先胡乱点了点头。
“那小的就继续讲。”管家翻了一页道,“黑袍说那女子听口音是京城人士,言谈举止也像是从富户人家出来的。但小的却觉得,那人若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定然家人不会允许女子如此抛头露面,何况京中习俗‘聘为妻,奔为妾’,那小娘子无名无份的随着信王,那是只有小门小户才会做的事。”齐王不置可否。
管家展开第二封信,里面赫然是画有敬元的小像。管家只略略扫了一眼,便觉画中人可称为“天人”,齐王接过画像,更是愣怔了许久。
“这……这双眼睛,怎么瞧着有些熟悉?”
敬元丝毫不知,自己已然被人盯上了。反倒过得悠哉悠哉,格外懒散惬意。
俗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如今临近盛春时节,气温回暖,更是容易勾的人昏昏欲睡。敬元憋在房中看书闷了,想起驿馆内有一处小花园,便索性出了东园子,在小花园中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打算倚着小憩片刻。
百里一眼没寻到敬元,心中顿时闪过之前那次敬元被人掳走,第一次能找到人并且给完好无损的送回来,因此这回可就没有什么徐源来好心相救了。百里懊恼的挠了挠头发,继而又一刻不停的去寻驿丞借人手准备再找敬元。
“又丢了?”正在逗鸟取乐的驿丞皱眉,“这信王的高徒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驿丞将手中的鸟食罐儿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杂屑,慢步踱回院子,抿了口茶。
“去回了那位小校,就说驿馆之中人手本就稀缺,实在腾不出手来。打发了就行,不必再多说什么。”来传话的小厮应了声是,驿丞摆了摆手,叫那小厮径自去回话。
百里早料到驿丞不会答应,但真面对这样的情况,仍旧面色不大好看,只见百里冷着脸道,“你去跟驿丞说,这人我不白借,按人头算,有一个算一个,出去寻人的每人赏银三两,提供有效消息的,赏银五两,当先寻到人,并安全带回来的多加十两。”
百里每说一句,那小厮的眸子便亮一分。一听说有银子可拿,谁还管驿丞说了什么。
那小厮抿着唇,脑子里在飞快的盘算。驿丞一年都给不了他们五两银子,更何谈埋头苦干多少年才能得百两银钱?
“小校,不若您看这样,小的自己做主,再叫上几个相熟的兄弟。咱们不叫驿丞知晓,偷摸着去寻人,您觉得呢?”
这是打定主意要接私活儿了。
百里如今缺的便是人手,只要能有人帮他,自然无有不应的。
“可。”百里点点头,小厮松了口气,对百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厮偷偷摸摸找来了四人,再加上百里和小厮一共六人。也算是堪堪够用了,百里将敬元的大致模样告诉那些人,包括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何处,俱一一如实相告。
小厮们听罢,皆拍着胸脯给百里打包票,“小校放心,小的们准保把人给您寻来,您就擎好吧!”
百里尽管心中怀有隐忧,面上却是不显,“既如此,便劳烦各位尽心,待事毕,我定当将酬金悉数奉上。”
古人诚不欺我,皆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今看来很是有理。
说干就干,这些人立即四散分开,各自去寻,百里正要打算再去西园一探,哪知已有小厮一脸喜意的跑了回来,“寻到了寻到了!”
百里皱眉,暗道一声这么快?转而又想,莫不是认错人了?亦或是在诓我?
小厮一指东园子外头的花园,“人就好好的在花园中呢,小校不信,自可以去看!”
百里闻言,当即飞奔而去。
敬元倒是会选地方,那处种满了花树,尤其是海棠,正是花开正浓之时。试想一个春睡美人,与海棠共宿一处,分不清是人娇美还是花娇媚。
百里缓缓近前,屏气凝神,看得有些痴了。
有些人,美而不自知。
有些人,风流自骨子里透出。
有些人,正如敬元,细看去,她美的惊心动魄,如海棠花神临凡。
百里不忍破坏这副绝美《海棠花神春睡图》,故放轻了脚步,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今日日阳正好,惠风和畅。
———————————————
盼望着,盼望着,信王总算等来了梦寐已久的书信。更为惊喜的是,除却百里禀事的书信,竟还附有敬元写来的信!
敬元的信不长,薄薄一页,多是些想念师父,嘱咐他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语。信王看了一遍又一遍,就好像是她在身边,亲口对他说的一样。
“字真丑!”信王笑道。
别看他嘴上嫌弃,却是珍而重之的将书信仔细折好,贴身放着,却顿住想了想,又唯恐身上的汗浸湿这封宝贝书信,不禁又拿来出来,找了个模样周正的锦盒收好。
“不妥,”信王摸着下巴,“这屋里人来人往,万一有人……”说着,又从锦盒里将书信拿了出来。
贴身放着怕汗湿,放在旁处怕偷盗,信王还是人生中头一次感到如此为难。
尽管为难,却也甜蜜。
他甘之如饴。
既然不知放在何处妥当,信王索性将信拿出来再品读一遍。越咂摸,越觉其中深意。
她定是将我放在了心上,否则怎会如此殷殷叮嘱?她定是想念我茶饭不思,瞧这“想念”二字,写得如此浓重,这怕是在特意强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