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敬元的书信来来回回翻看了数遍,恨不得将每字每句都印进脑子里。
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仅凭这短短的一页信纸,怎能寄托他的思念之情!信王想,她应该还会再来信的吧,最好是每日一封信,信上写着满满的想念,瞧着信,就像是瞧见了她一般,扯着他的衣袖,娇声说她想念师父。
她倒是很会撒娇,信王面上浮起一丝微笑。他记得乔贵妃的母族是江南乔家嫡系,尽管迁居京城多年,到底乡音难改。敬元跟着乔贵妃久居废宫,甚少与外人接触,因此就学了乔贵妃一口绵软的江南腔调,就连说官话时,也带着那股子绵软,很是惹人喜欢。
一封书信就犹如一粒种子,一头扎进了信王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然后一株名叫“思念”的植物就在此生根发芽,每想念她一次,那“思念”就壮大一分,直至长成参天大树,亭亭如盖,占满心扉。
窗外,夜色销魂。
翌日,信王起了个大早,站在城楼上朝远处眺望。西山县地处平原,四下并无遮挡,放眼望去,似乎天尽头都一览无余。正当他举目远眺时,身旁忽然多了一人,却是多日未见的姚怀忠。
“小的拜见王爷。”姚怀忠施施然做了个揖,似笑非笑的望着信王。“姚先生今日倒是好兴致,本王还以为姚先生要等到仗打完才会露面了。”信王的话在旁人听来似是埋怨,姚怀忠却不以为意,“不过是区区一些乡野村夫,依王爷的才干,根本就是手到擒来,小的又何必班门弄斧呢。”姚怀忠顿了顿,“近些日子,王爷对小的饮食起居颇多照顾,今日是特来感谢王爷的。”
信王挑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自那分兵之计提出之后,何贲与姜延钊便各自带领人马操练阵型,以求达到扰敌之效。明日便是要首次以分兵之计对战永安军,姚怀忠此时前来,目的为何?
“先生既来投效,本王自该好生照料。姚先生也不必拘束,有短的缺的只管遣人来要,莫要委屈了。”二人瞧着谈笑风生,主宾尽欢,谁又能知道其实二人俱在相互试探,各怀心思,只是二人都是人精,人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到了背后谁都没少动心思。
“算算脚程,这两日常英将军就该到京城了。”信王提及常英将军,似乎意有所指。姚怀忠并不接话,只等信王开口。“本王记得,常英将军惯使的是钩镰枪,当年武举殿试时,常英将军就是凭着一柄钩镰枪大开大合,气势如虹,横扫了武举榜首。可是后来,怎么就不见他再使了,反倒用起了刀剑?”尤其是之前信王带人冲进西山县,分明看到常英手中握剑。
姚怀忠跟随常英的时日不短,作为常英将军的心腹,自然知晓主人的一切。
“常英将军的父亲,曾是京师金枪班教头,擅使钩镰枪,常英将军也算是继承家学,深得常父真传。武举殿试时,常英将军使得一手好钩镰枪,力克众人,又因姿容俊美,因此夺了武举榜首,当即被陛下钦点入了诸班直,为天子亲军,归属捧日。只是后来授官时,不知为何,竟叫他做了个副兵马使。”
信王皱眉,先帝在位时,设禁军,乃是“天子之卫兵,以守京师,备征戍”,而“最亲近扈从者,号诸班直”。也就是说入了诸班直,该是陛下一等一的心腹才对。副兵马使虽也属禁军骑兵之列,却已是最末流的官职,说的难听一些,就是给人擦枪喂马罢了。
“他不是章太师门生吗?就算做不得殿前指挥使这般,章太师若下力气帮衬,好歹他也能做个都知吧?”信王面露疑色。姚怀忠轻笑,“谁不说呢,章太师彼时在朝中呼风唤雨,能够在他门下,总不会亏待了他。只是那时陛下除了点了常英将军,还点了另一个人。”
信王略一回忆,“是姜烔将军。”常英与姜烔隶属同年,同年武举,同年入了禁军,同年授了官职。只是一个成了天武军都虞侯,另一个却落到了副兵马使。难道就因姜烔背靠姜家与忠武侯府两棵大树吗?
“不错,正是姜烔将军。陛下赞他剑法灵动,有其师风范,若不是因年纪尚轻,那一年的武举榜首就该是姜烔将军了。”姚怀忠所说的这些,倒是信王从未听说过的。“常英此人心胸狭窄,他知道了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姜烔将军。”信王道。
姚怀忠点了点头,“不错,不过常英将军却并不是一直针对姜烔将军,就因为陛下赞了一句剑法灵动,便弃了钩镰枪,改学剑法了。”
“何必。”信王叹道。就因为一句无心夸赞,转而去学自己并不擅长的东西,这人该是多想得到别人的肯定?
姚怀忠摇摇头,“王爷不懂,常英将军那时刚入官场,苦无门路。虽说顶着章太师门生的名头,却始终不为太师所重用。为了能得上官赏识,他是不得已而为之。”信王闻言,却是有些惊诧。明明是他出卖了常英,如今还要再为他说话?
“王爷是觉得我亲手断送了常英将军的未来,却又在这儿替他说话,是觉得我反复无常?”姚怀忠笑道。信王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时常梦见常英将军问我这么做的缘由,我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我以为是自己良心不安,毕竟常英将军从未亏待于我。”
“实际上呢?”信王道。
姚怀忠深吸了一口,半晌才缓缓吐出。
“我现在才知道,我的确良心不安了。”
“先是每每梦见他质问我,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渐渐变成害怕在梦里见到他,到现在,连想都不愿想他。”姚怀忠苦笑。
这算是心迹剖白?抑或是故意露出柔软的一面,引人同情,好叫人放松警惕?
信王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暗自盘算,对姚怀忠所的每一句话都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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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终是狠心将人叫醒了,望着悠悠醒转的敬元睁开朦胧的睡眼,不自觉将脸转向一边避了开去。
“姑娘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害小的一顿好找。”百里支吾道。眼神却左瞟右瞟,就是不敢看敬元一眼。敬元伸了个懒腰,不好意思的笑道,“本是打算出来走一走,哪知见此处风景好,没坐一会儿就困了。”
百里无奈,只得苦口婆心地劝导,“姑娘以后每次去任何地方都跟小的说一声,这驿馆内本就不太平,若是将姑娘裹挟进去,小的就是万死也难逃其咎。”敬元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不会吧?师父原来对你们这么凶残的吗?”
闻言,百里当先反对,“怎会!王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姑娘还小,等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敬元扁扁嘴,一副“我不愿与你争辩罢了”的表情。
二人正说着话,之前被百里请来寻人的那些小厮跑了过来,刚才给百里指路的小厮喜道,“小校!小的就说花园中的这位是贵客,您还不信!之前您说提供消息还有找到人都能拿银钱,您看小的兄弟几个……”那小厮一脸谄笑,敬元闻言却是一愣,有些好奇百里到底跟这些人说了什么。
百里语气有些支吾,“不过是为了找姑娘,使了一点小手段而已。”说罢,从怀里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说话算话,这张银票可在整个祁国随处一家泰丰记票号兑成银两,你们拿去。”
小厮们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一个个都瞪直了眼睛,反倒有些不敢来拿。百里径直将银票塞进刚刚指路的小厮怀里,“拿去跟兄弟们喝酒,今日的事你们就当没看见,若是日后有半点风声传出来,我就找你们算帐。”
闻言,小厮们纷纷点头不迭。
“姑娘,送您回去吧,今日的汤药熬好了,还在灶上温着,要是过了时辰就不好了。”齐大夫说,用药也是讲究天时的,某些时辰用特定的药,更能发挥药效。齐大夫的话,百里都一一记下了,并且日日都按照齐大夫所交代的事项照顾敬元,可以说敬元如今恢复迅速,百里功不可没。
良药苦口,敬元尽管心中诸多嫌弃,仍旧捏着鼻子将黑漆漆的药汤吞了下去,只是味道着实苦涩,叫人几欲作呕。幸得百里心细,早早备下甜口的果脯蜜饯,忙不迭叫敬元含着,这才压下了心里那股想要呕吐的欲望。
“太难受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病好啊!”浑身都是难闻的苦药汤味,用了多少香包都压不住这味道。要是以后就这般去见师父,师父嫌弃她了怎么办?
百里收了药碗,见敬元无精打采的,笑道,“姑娘权且忍一忍,古人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您这伤筋动骨的,自然比抽丝慢些。”
敬元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