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曲县惯以盛产美酒著名,宫中御酒醉金波与暗香曲皆产自该县。古来名诗佳作皆少不得美酒相伴,垣曲县因此吸引了多少文人骚客竞相来此。毫不夸张的说,祁国文坛泰半佳作皆出此地。可见垣曲县在文坛里也颇负盛名。
敬元与姜延钊二人甫一入城,便见道路两旁立着许多告示栏,个个上面贴满了纸张,前面还围着许多百姓在一旁议论纷纷。敬元好奇,也打算挤进去瞧瞧人们都在看什么。
“你做什么去?”敬元没走出两步,就被姜延钊拉了回来,“人那么多,回头该找不见你。”
敬元指了指道路旁的告示栏,“好多人都在看那个,我也想去看看。”
姜延钊身量高,越过众多百姓的人头,依稀能看见告示栏上贴的多半是文章,零星还有几篇小诗。“都是些酸腐文人的文章,没什么兴头,走吧,先找住处。”
敬元尽管学识不高,但好歹也算是学过千百三的人,字儿还是认得不少。“可是怎会引得那么多百姓驻足围观?可见那文章定是醒世良文,更值得一观!”言罢,她便要挤进人群之中。
姜延钊无奈,“人家那是在品评文魁,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敬元眼神倏地一亮,“文魁?就是考上状元吗?”
“不是,状元乃是朝中科举,陛下钦定的甲等第一。垣曲县的文魁是民间文坛有名望的大儒评定文章,选出文作前三等,诗作前三等,一共六人,便可称为‘文魁’。这六个文魁不论去往祁国各处,都会得到当地文坛的礼遇。”姜延钊解释道。敬元在废宫中长大,出了宫门也是被日日关在信王府中念书,哪里知道这些新奇事情,越发觉得外头的日子比宫里还有王府里有趣多了。
“那这六个人谁又是第一呢?总不能人人都是第一,说出去谁服气呀!”敬元问道。
“人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能当选文魁的已然是文采斐然,只是文章这东西,只能说‘各花入各眼’,真要论个高低输赢,怕是一辈子也较量不出个所以然来。”敬元眼巴巴看着众人围在告示栏前低声议论,颇有些羡慕。“你会写文章吗?要不你也写一个贴到上面去,说不定你也能成个文魁!”
姜延钊一惊,“我?我不行。垣曲县的文豪大家皆是举世闻名,能真正入他们眼的更是凤毛麟角。我顶多算识字,可当不起文魁。”
敬元左右观望,见不远处有人在写写画画,估摸着是有书生在当场写文章,便拉着姜延钊前去。“劳驾这位兄台,能否借您的纸笔一用?”敬元笑吟吟瞧着刚刚写写画画的书生,“这是我师兄,他也想写文章贴在告示栏上。”
姜延钊皱眉,谁说他想写劳什子文章了!他从小莫说写文章,念书都头痛。小时候外公按着他在宗学里念书,每回先生抽考经义,他都在学中垫底,气得外公将他关进祠堂,背不出书来就不许用饭,这才勉勉强强会几篇文章。
那书生抬头一瞧,只见面前站了个瞧起来十分和善而姑娘,一张团团脸带着笑,分外讨人喜欢。但她身后却站着个腰间挎剑的少年,一脸不耐,同那姑娘形成鲜明对比。
“正好我多带了一支笔,纸也有许多,二位若是不嫌弃粗劣,尽可以拿去用。”书生面对敬元,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从腰间的书袋里摸出一只快要秃毛的毛笔还有两张黄纸,“就只有这些,你们要就拿去。”
敬元欢喜的接过纸笔,甜甜道谢,“谢谢你呀!你可真是个好人。你这也是在写文章吗?是不是也会贴到告示栏上去?”敬元见书生笔下有写了大半的文章,洋洋洒洒,似乎很是厉害。
书生羞赧的将写了大半的文章藏了藏,“我不过是随便写写,不敢同那些才俊比肩。”
姜延钊趁着二人说话,将那书生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公子是鹿鸣书院的生员,想必定是文采卓绝,公子莫要过谦。”
敬元不知何为鹿鸣书院,倒是见那书生吃了一惊。“公子为何知道在下来自鹿鸣书院?”
“毛笔能使成这般模样,想来定是平日用功所致。黄纸五个大钱一刀,虽纸质差些,但胜在价贱耐用,惯有书生寻黄纸自用。公子这身衣裳是书院入学时配发的袄袍制式,公子虽然反穿了袄袍,但仍能在背后拼凑成‘鹿鸣’二字。正巧,鹿鸣书院就在城外南面的山上,稍一想就能猜到公子是鹿鸣书院的人。”
那书生闻言立即瞧身上的衣裳,果然下山的匆忙,竟将衣裳穿反了。这使他佩服姜延钊的见微知著的能力,“实不相瞒,在下正是鹿鸣书院的学生,今日是文魁的最后一日评选,实在是来的匆忙,倒叫二位见笑了。”书生拱了拱手。“在下是垣曲芦村徐氏,单名一个源字,尚未有字,二位叫我阿源就好。”
三人互通姓名,徐源施礼,“原来二位竟是从京城来,这一路想来也是辛苦,不过我家在芦村,离这里不远。二位若是不嫌弃,可先到我家住下。”
姜延钊皱眉,“这般会不会有些打扰?”
徐源忙摆手,“不会不会,父母在我小时候便双双去了,只留我与外婆相依为命,左右家中无人,就算是在下请二位到家中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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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元从未见过书院,只听说是个好些人一起念书的地方,想来一定很好玩儿。
“徐公子,书院中有很多人吗?”敬元一路上一直同徐源交谈,多是敬元提出自己的疑惑,徐源负责一一解答。
“对,书院分为经义、术算、军事三科,每科都有数十名同窗,再加上教习的博士,人数不下半百。”
敬元咋舌,“好多人!”
徐源笑笑,“我们书院去年只得一个文魁,其余五人多是从文成书院和思文书院所出,众人只道鹿鸣书院势弱,已经离开了许多生员。”
姜延钊若有所思道,“人们逐利,有利可图便人人趋之若鹜。”
“正是,”徐源叹道,“不知谁说的陛下要从文成书院与思文书院中选拔才俊入朝为官,之前的许多同窗稍有些门路的都去了那两个书院里,留下来的不过是些既无门路,又无财帛的人罢了。”
姜延钊摇摇头,“科举一事,关乎国祚,本就该是广纳贤才,又怎会说只挑选两个书院的人,实在没根据。”
徐源深以为然,“没想到我与姜兄倒是所见略同。只是旁人只逐利而去,看不穿罢了”
二人跟随徐源来到芦村,村落虽小,但犹如世外桃源。
“前些日子有朝中军马途径芦村,就在村外的空旷处安营,听闻是信王的兵马,里长还带着我们前去送干粮。”二人顺着徐源所指的方向,依稀能见些许埋锅造饭的痕迹。
徐源又道,“我们里长就曾在先帝时随忠武侯征战,也曾与信王同为行伍。只是里长后来打仗伤了腿,才不得不回了芦村。”
二人听闻忠武侯,都不由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到了,那棵大柳树下就是我家!”徐源所说的家,不过是一处青石瓦屋,灰扑扑的,不像是富足人家的模样。
屋门口是用竹藤编的篱笆,两扇木门已经斑驳不堪,风一吹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恐有随时倒塌的危险。
“寒舍简陋,平日里只有外婆一人在家。外婆年纪大了,眼神有些不济事,若是说错了话,二位莫要放在心上。”徐源道。
待走近端详,只见屋子里黑黢黢的,也没有点油灯,常人进去恐怕也得摸索着行走。
“这么黑,这么不点灯?”敬元奇道,徐源有些歉疚,“不瞒姑娘说,灯油在我们这儿是稀罕物什,平常是轻易用不得的。只有里长才能日日用。再说货郎一旬才来芦村一日,多卖的是姑娘家用的针头线脑,从不卖灯油。”
进了门,姜延钊便见一处角落里坐着一个年岁颇高、满头银发的老人,只是那老人紧闭着眼,也不知是睡了还是死了。
徐源轻车熟路的走过去,蹲在老人身边轻轻道,“外婆,家里来客人了。”
老人将醒未醒。
“外婆,醒醒。”徐源轻声道。“孙媳妇儿……”老人忽然道,口齿有些不清,但依稀能叫人听出这些。
徐源忙道,“没有孙媳妇儿,外婆,这是从京城来的客人,在咱们家中借住。”
老人睁开眼睛,二人一望顿时惊异。
她的眼睛竟都是眼白,没有黑眼珠。在昏暗中看起来着实吓人。徐源却是习以为常,依旧蹲在老人身边。
“你外婆的眼睛……”敬元不知该如何开口。
“其实她看得见,里长说外婆只是眸色与旁人有异,其余没有什么不同。”
徐源说罢,正欲带二人去屋中休憩,谁知老人竟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指着敬元道,“孙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