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早起,门外孙大夫的小药童驾着马车哒哒的声音远远传来,程萌捧着一箱细细的苗子,趁没人看的空档,一下窜上了车。
最近两个月,她的水稻种也都接穗了,打下来的种子都用小坛子分别装了贴好标签,一批批托大夫寄存到了城里那房子中。
十二排草莓架子已经做好,院子里已经育好的土和肥料一层层撒进去,到了时节,能结出的草莓比村子里还要多。
这一次,她跟着大夫的车过来,主要是赵保长说整体都完工了,让她过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她则打算去城里最后安置一些东西,顺便给大家都拜个早年。
“毛躁孩子。”孙大夫发现这个萌儿一般都稳重,但是心情特别好或者特别熟悉的人面前是真有一股憨劲。
“不毛躁,是激动。”程萌跟老头相处惯了,加上今天城里的屋子就全部完工,年后想来就能住进去了,她心里高兴。
这次是程萌第三次过来,上次来的时候,赵保长是找她确定打好的二层箱笼都放在哪些位置。彼时她就看见家里的墙已经重新粉刷了,赵保长正领着人把窗棂门扇也都漆了一层红漆,整个房子立马有了旧貌换新颜的感觉。
上次她过去时候把一小部分草莓秧子和葡萄苗也都在那边种下了。另托了赵保长家的大娘帮忙在屋里烧了地炕,每日照应着。
这回她把压了枝条的桂树带着了,到时候先养在盆里,长大了再栽下去。
到地方一看,保长可是连她家做饭的锅碗瓢盆都从熟人那里便宜买来了整一套好使的。屋子里的被褥、窗纱、铜镜都是新换的。赵家大娘还贴心的剪了窗花贴上去,整个屋子干净明快,又带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他就是有个熟门熟路的好处,闺女你可别客气,看着短什么大娘指使他给你淘换来去。”赵家大娘性子直,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人家给了足足三十两银子呢,他们一家子做手艺,可是不挣黑心钱,自然要给人家什么都准备的好好的。
程萌见院里和南屋的二层箱笼打出来给自己想的分毫不差,此时摆在那里整整齐齐。房檐下煤足足摆了有百来斤。北屋里生着火炕,上回带来的苗子长得一片翠绿。
今年过年晚,其实已经开春了,万物生长的季节。等到年后过来栽入土中,正是容易成活的时候。
这做得比自己都周全,程萌哪里有不满意之处?
当下眉开眼笑的表过谢意,又拜过年,留下果篮,跟着孙老头去常大夫处一起抓药了。
将来住到这里,应该会很愉快。
程萌想着想着就在马车里睡着了,她这些天其实累坏了,育种、采摘、分罐、整理都是不能假手于人的。
醒时马车已经回到村里,程萌见对面孙大夫正襟危坐,感觉自己可能太随意了些。
这边男女之防眼中,孙大夫虽然是个老头……
“你这丫头,没心没肺的。”孙老头其实今天高兴,这院子、这街坊,他那老姐姐总算是晚来有福。
“一觉睡到回家最好。”程萌扮个鬼脸,吐槽自己。
孙大夫再次瞪眼。
她今日打的明目是去城里给娘亲抓药的,除了上车时抱着的苗子,其余都不必掩人耳目。因此,程萌坐着孙大夫的车,打算从大夫家拎着药包下车。
可是刚进村就发现,村里平时的闲人都在往村东边跑。越到大夫家门口人越多,难道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一准儿是那杨大勇家又出了幺蛾子。”孙大夫略一想倒不觉得奇怪了,白胡须一抖,没好气得说。
买个闺女说不清到底是当媳妇还是当儿媳妇,他家能不出事就怪了。
那个满月也不是善茬,这多半年了不是有孕就是上吊的,已经折腾过几次。那杨大勇一开始还愿意护着她同张春花斗,近来已经成了两个女人的事,他大男人家缩着手在一旁看着。
“这次经了官了,还是人家张春花厉害。”马车旁两个人的碎语轻飘飘就传了进来。
“听说是报的金钗子失窃,官府这个时候拿人,啧啧。”今日已经是晚了,官府历来三十封笔,知道每年正月十六,待圣上明窗开笔后,才会一级级重新开始公办。也就是说这个时候抓去的人,有罪没罪都要先关着,等出了十五才能过堂。
这时候,杨家大门里满月的哭嚎声戛然停下,只余下一些轻微的响动。门外众人越发伸长了脖子想往里面看上几眼。
只见,两个衙役打扮的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肩上抬着一根粗扁担。人群中传出一阵阵的吸气声。
两个衙役出门往西拐又停住。
程萌才看真了,原来粗扁担中间还绑了一个女人。嘴里塞着乌漆麻黑一块布,两手两脚攒在一处捆了,就用一根绳吊在扁担上。另外也就是把她头发简单在扁担上绑了个结,整个人跟着衙役的步子左摇右晃。
看热闹的众人却被刺激得更加兴奋,纷纷小声说,是满月,就是那个满月。
有几个流氓样的老光棍,还假装同那挑扁担的衙役套近乎,趁机靠近了,在满月身上狠狠锴几把油。
“行了,行了,都散了。这就是作奸犯科,对抗官府的下场。来年开春,咱们县老爷英明神武,自有公断。”门里又出来一个领头模样的衙役,一身的酒气,冲着大家高声道。
张春花跟在他身后,整个人躬着身子不住的应声,“是是是,大老爷英明。”
“回衙门。”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所有人脸上都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只有满月连被咸猪手摸到屁股上都没有了反抗的意思,整个人只会偶尔哼上一两声。
程萌看得心惊胆战,这也太胡作非为了吧。
“进院。”孙大夫家与杨大勇家是东西邻居,刚刚一圈人堵住房前的小路,现在才刚刚散去。
热闹看完了,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各自回平常晒太阳的地方说闲话去,男男女女的脸上都有着不同平日的颜色。
有的说那满月活该,既然被买回来,当儿媳妇不比当小的要好?非要跟张春花争个高低硬碰硬,那不是拿着鸡蛋碰石头吗?
也有人说,这张春花太猖狂,自己家人偷也能算偷?杨大勇迟早要找她算账。
更有人说,张春花娘家和如今的县太爷家里沾着亲,不然,哪里就敢得这么巧,快要封笔了衙役就把满月带走了?在那牢里,能不能活到年后开笔都两说。
“哼。”孙大夫还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的脾气,“有这么户邻家,真是倒霉,要是他家再这么吵闹下去,我就不在这儿住了。”
“她可是真的偷了什么东西?”程萌不知里面内情,只觉得要是没偷被人当作偷了,那就更冤枉了。
“她偷了去哪?”孙大夫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这个满月没娘家,没亲人,偷了东西又能做什么,还不如争口吃穿来的有用。
程萌不是想不到这一层,只不过她还真没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不由得讪讪地拎着娘亲的药包往家里走去。
原本她以为自己挺惨的,现在对比想想,自己至少有姥姥有娘亲,还有个院子能够住着,能种些东西换来银子,这些也都多了几分牵绊。
想象自己家的日子确实过得红红火火。
程萌胡思乱想着不留神前面,突然就听见砰一声响,觉得额头和鼻子酸疼,应该是撞到什么东西上面了。
小的时候,她走路不注意撞到树上,被村里人笑话了整整一个冬天。这次,她已经大了,连遮羞布似得借口都不好用了。
所以,程萌紧紧捂住嘴,眯缝着眼睛睁不开,心里烧香拜佛希望别有人看见。
半晌没什么动静,程萌放才睁开一条缝,倒是没人注意到她,她的脸却羞了个通红。
原来她撞得根本就不是树,而是站在那里等她的阿凡。
阿凡和杨大舅送草莓回来正看见孙大夫的车进了院子。他俩看见程萌在里面,就停下来在门口等她。结果没想到程萌心思不宁得走了出来,叫也听不见,还直直的撞到了阿凡的身上。
“疼不疼?”阿凡自从想起前世的事儿来,就恨不能把萌儿含在嘴里护着,偏刚才还是撞到了自己身上。
程萌摇头,不安的眼神四处张望,她运气不错,阿凡、杨大舅两个人本就高大,并排一站遮住了大半的视线。关键是人们现在正沉溺在刚才看过的热闹了,实在顾不上分神关注他俩的动静。
想想看,金钗,小妾,儿媳妇,偷盗,县官,亲戚,哪一方面拿出来都是老天爷打雷一样响的大动静。
“你娘她怎么了?”杨大舅轻咳一声,这俩孩子跟自己不在似得,让他有些尴尬。看见程萌手中提着的药包,他也就是顺嘴一问。
”时好时坏,可也就是那个样子,大夫说,还得一直把药吃了,不吃怕越来越重。”程萌故意把事情说的严重些。
一行三人缓缓走过胡同口的柿子树,树下的人还跟杨大舅打了声招呼,却也顾不上说别的,又返回头热火朝天讨论起来。
被讨论的那家门里面,张春花一脸怒气,刚才程萌那个骚货竟然一头就扎到男人怀里去,呸,不守妇德的贱人。
张春花怒从心起,看一眼身边隐在暗处的妇人,点头算是同意了那人的提议。
到时候她要把程萌那个小贱人狠狠收拾服帖了。
三人背后都没有人长眼睛,所以,他们并不知道杨大勇家门后有这两双贪婪而凶狠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