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延看到,那似乎是一对姐弟。
果然,那姐姐模样的女孩递过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小弟,这个给你!”
弟弟伸出黑乎乎的小手,狼吞虎咽了几口,才含糊着说道,“姐,你咋不吃?”
姐姐用力的笑笑,“吃,姐不饿!”
弟弟犹豫着又吃了一口,终于还是停下,“姐,俺不饿!你吃,你吃。”
姐姐脸色一变,“让你吃就吃,咋不听姐话?”
一时,两人僵住。
姬延默默的听着,满心的不是滋味。
他把这些魏民收入洛邑,却仍不能让他们饱食。
心里的愧疚,无法压制下去。
正要走出去,却听弟弟开口,“姐,俺想家。”
家,谁会不想呢?
姐姐已经有些哭腔,“你想恁?这里有粮,这里有活路。”
哪知姐姐这么一劝,弟弟却是不干了,“姐,那天子尽是骗人的话,说咋地这里有工上,有饭吃,结果每日就两顿稀粥,这咋的有力气嘛!”
啪!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姬延轻轻一震,却是不明为何。
只听那弟弟已经咧嘴就哭,“姐,恁的你打俺?难道天子没有骗俺们?”
姐姐却是忍不住一起哭泣,“你咋恁的傻?除了天子给粥,哪里还有米粮可食?”
“俺们一路讨活过来,饿死多少大爷婶子,你咋就不长记性?”
弟弟哇的一声哭得更响,“可俺们真的饿呀!”
姐姐也跟着哭泣起来。
姬延正寻思着要不要出去,却听姐姐又再教训,“你恁的不懂事!那些话要让天子知道,还不知道要多难过!”
弟弟惊讶,“天子也会难过?”
很明显,在小孩子的眼里,天子就是神一样的存在,怎么可能难过?
天天都是大碗的粟米加肉,吃也吃不完。
姐姐道:“天子当然也会难过的。俺爹不是说过?要不是遇上真命天子,俺们一家这剩下的三口,也要跟着娘亲俺哥俺姐他们一起去。”
弟弟好像在认真听着姐姐的话。
姐姐又道:“听姐的话,好好吃了这些才有力气。天子能给俺们一条活路,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姐听说,连王大人这些日子里也难过得很,大人正为俺们四下求粮。”
“姐,就是王景青天大老爷?”
“可不是,听说那些官员实在筹不出米粮,王景一家一家去求,一家一家的去给人作揖作小,这些,你都要给姐记好!这是大恩。”
弟弟明显不太懂,却嘴里含糊的应着。
倒不是态度不认真,实在是先前吃下那些黑乎乎的东西还在嘴里没有咀嚼利索。
“锁儿,你记好了,没有天子,没有王景大人,就没有俺们一家,千万以后别再乱说话,给天子和王大老爷添堵。”
小姐姐交待一句,弟弟便是应着一声。
却不知他们的身后不远,正是大周朝的天子。
更不知道那一队老大的男人,也都一个个忍不住在抹眼泪。
姬延也是不忍直视,想要转头抹一把脸,却不想看到,吴典这个太监竟然也是眼泪叭嗒叭嗒的。
不用说,必是勾起了什么心事,触景生情。
一时间,姬延倒是不忍再走出去。
他要让这对姐弟生活好些,至少好好活下去,举手之劳。
但五十万饥民之中,有多少这样的姐弟?
姬延都不敢细想下去。
“姐,俺真是饱了,你也吃一口!”
姬延再听不下去,示意了一下,轻手轻脚的转去。
行不久远,却见王景匆匆而来,也不多说,一头就跪在姬延身侧,“大王,罪臣王景见驾来迟,请大王恕罪!”
姬延仔细看着王景的服饰。
一身近乎洗白的便服,背后一个明显的补丁。
王景的头顶,更是白发斑驳。
不用看,那张熟悉的脸庞必是又苍老不少。
姬延收了心情,淡淡道:“卿,何罪之有?起来吧!”
王景却是不敢,“罪臣王景得大王信任,方有如此机会立下不世之功劳。只是罪臣办事不济,怠工至此。罪臣王景,不敢分辨!”
姬延一声叹喟,“爱卿起身吧!孤,都已经知晓。”
王景为何不能大力建城?一句话,无粮。
用不用工,这些魏民都是要吃粮的。
然而实际上却是大不一样。
简单说,坐办公室打打字,和工地上的建筑工人能吃得一样多?
至少是三倍的差额。
手里没粮,王景敢动工?
别说这些魏国饥民没有让他们上工,就是王景自已的属下,也都停工下来,甚至包括测绘事项都是如此。
王景听到姬延如此说法,却是一时忘了该要如何。
姬延不得不伸手去扶,“爱卿,是孤有负于你才是。”
王景一时心潮起伏,差一点就要失态。
他有多苦?
停工这样的大事,大周朝上上下下的官员都知道,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奏折弹劾他的不是之处。
实在是各个衙门,但凡听到可能有些积粮的,都被王景求了一个遍。
说起来他也是官居二品的大都督加大督造,应该是权势滔天吧!
每天干的事,却是连那些饥民都不如。
姬延看着王景那张几近干枯满是疲惫的脸庞,也是一时心中越发的不忍。
他想责问一句,为何不上报?
然而姬延却更是知道,上报给乾坤宫,有何解方?
四海金号的陈四海那里,隔几日就有奏折入宫,各项收入,无论钱粮,都有说明。每月底还有一次汇总。
而且隔上一段日子,姬延还会派内监去查探一番。
四海金号,确是老老实实,把所有能够得到的粮米,都送到了王景这里。这些都是有入帐的。
至于户部,在万古流的严密盯查之下,也不敢有半点作假。
那试问,姬延还能去哪里筹措米粮?
“爱卿不必过于操劳,此间的事,孤自会想出办法来。”
如论是真是假,姬延还是得要安慰几句的。
王景却道:“大王不必过于焦虑,罪臣算过帐的,如此勉强支应,是可以撑到月底的。”
到了六月底的样子,一来这些魏民应该回去准备秋粮的耕种,二来魏境之内,那些仅存下的蝗虫也都要消失。
还有差不多二十日的样子。
然而,姬延却是另有一件心事。
万一这些魏民不想回去,那就算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接他们来时用了武力。
送他们走时也用武力?
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一念至此,姬延心情越发的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