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先生自然是连连应允,仔仔细细查探了一番灵堂,询问了顾大人的生辰八字和死时的时刻坐态,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半天,半刻钟后道:“令尊下葬最好的日子在三日后申时二刻。”
闻言姜漾有些为难,“我夫君现在外处,恐怕三日内赶不回来,孙先生可不可以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日子?”
老夫人也跟着道:“是呀,三日有些急了。”
孙先生叹口气道:“错过了这个日子,顾大人可要停灵十五日天,半月后才可入殓。”
姜漾咬着嘴唇看向老夫人,俗话说入土为安,让公公停灵太久也不好。
谁料到老夫人这次异常坚决,“那就半月之后再出灵,谦曜一定要见他爹最后一面!”
既然老夫人这般说了,姜漾也不再多说什么,行了一礼道:“我去送送孙先生。”
等到外院的时候,管家捧出来二十两银子,孙先生见状也不推辞,将银子全部收入怀里,只是叮嘱道:“令尊灵堂四周需日日用艾草熏,不然恐怕招来蛇虫。”
想了想他又从包里翻出一包药粉,拍了下自己脑袋道:“人老了记性不好,这包药粉洒在棺椁四周,可保尸身半年不腐。”
姜漾拿着药粉走回灵堂,便看到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走上前将婆婆搀扶起来,老夫人穿着粗麻布,头戴巾帽,质朴无华,就好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
“娘,起来休息一下吧,地上凉。”
老夫人看到姜漾手上拿着的药粉,出声问道:“你拿的是什么?”
“这是孙先生给的药粉,说撒在棺椁周围可以防腐。”
老夫人点点头,唤人进来仔细撒在棺椁周围,顿时一阵硫磺的气味传来,虽然刺鼻,可也叫人安心。
此时天忽然暗了下来,一阵阵大风裹挟着尘土飞扬,预示着将有一场暴雨来袭。
灵堂四周的白幡也跟着飘扬,烛台熄灭,顿时间天地黯然,只听得见呼呼大作的风声。
“少夫人,夫人,怕是要起大风了,咱们进屋躲躲吧!”丁嬷嬷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开,双手护住微弱的火光。
姜漾点点头,命几个小厮看好灵堂,自己扶着老夫人慢慢走回荣康堂。
老夫人年纪大了,又遭受这般打击,身子虚了不少,姜漾搀着她的手执着有力,给人强烈的安全感。
等服侍老夫人歇息后,外面果然下起了噼里啪啦的小雨,姜漾吹灭屋内所有蜡烛,只留下一盏长明灯后便带着下人走出院子。
……
而此时,皇宫内的某处密室内。
顾谦曜双手环抱自己蜷缩在一个角落,整个人颓废不堪,胡子拉碴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来曾经的风流倜傥。若非身上穿的料子不错,不然很容易就会让人联想到街边的乞丐。
“顾大人近日别来无恙啊?”建新帝戏谑的看着眼前虚弱的顾谦曜,仿佛是猛兽在欣赏即将死亡的猎物。
顾谦曜虚弱的发问,“陛下将我囚禁在这里,究竟想要干什么?”
百官上书的当日,他在混乱中被人打晕,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每天紧靠着一碗清粥度日。恍惚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究竟多久,甚至已经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建新帝哈哈一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顾公子有所不知,我请你过来并没有什么事情,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原来皇帝觉得好玩就可以随意屠杀臣子,觉得好玩就可以将人囚禁在这密室中毫无理由。顾谦曜缓缓的闭上眼睛,连日来的清粥让他虚弱不堪,已经没有力气去与建新帝理论了。
“你知道吗?你的好父亲已经死了,顾家人正在准备丧事呢,若是你再不出现,以后可就要背一辈子不孝的骂名了。”
建新帝玩弄着手边的头发,仰着头颇有些天真的说道,模样就像是一个纯真无暇的孩童。
顾谦曜闻言心中大恸,不敢置信的看着建新帝,声音沙哑的几乎听不见,“我父亲一向身体健朗,怎么会好好的突然没了?”
建新帝嗤笑一声,“说你是个蠢货你还真的就是了,你父亲在朝堂上带着众人大骂我是昏君暴君,我焉能容他?这天下是我的天下,你们不过都是我的奴才罢了,还敢对我指手画脚,岂不是嫌命太长?”
“不过,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和他一样执坳的那几个老东西,都下去陪他了,他在黄泉路上并不孤单。”
顾谦曜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从小学到的圣贤书告诉他,即便君主有错,也要努力劝谏,如果君主不听,那只能说明是做臣子的劝谏方氏不对。而此时,他却像将满脑子的圣人言抛之脑后,将眼前这个倨傲的皇帝暴打一顿,出出气才好。
可是他刚想抬头为自己父亲申辩的时候,一不小心却看到了皇帝冰冷无情的眸子,正死死的盯着他,仿佛毒蛇一般淬满了毒药,只要他敢反抗,顷刻间就可以取走他的性命。
顾谦曜不得已缓缓跪下,双手和额头触及地面的冰凉,提醒着他自己的渺小与脆弱。“陛下,亡父先前做的不对,但我身为人子,却不能不替父亲守孝,希望陛下能成全微臣的一片心意,让我能够替父亲守灵。”
他的语气充满悲哀,仿佛在秋风里缓缓下落的枯黄的树叶,带给人无边的瑟缩悲凉之感,一同被折服下去的,还有他作为人的尊严。
从此,父亲和老师教给他的圣人言通通算不得数了,人生在世,能好好的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那些骨气什么的,在高高在上,掌握了他生杀大权的陛下面前算得了什么呢?
建新帝看着趴在自己身边的顾谦曜,满意的点点头,终有一天,自己要让全世界的人向他一样匍匐在自己脚底,任由他驱使。他语气冰冷道:“本来我是想抓着你慢慢折磨的,可惜那老头子死的早,再折磨你也没有别的意思了。”
顾谦曜不敢说话,小心翼翼的盯着建新帝,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小命休矣。
“镇北王手里有枚血玉,一分为二,皆是锦鲤模样,你去将它拿来给我。”建新帝好像是厌烦了一般松开手,顾谦曜却伴随着惯性狠狠摔在地上。
顾谦曜却顾不得身体的疼痛,重新跪好急切道:“镇北王已经远在漠北边塞,微臣实在是鞭长莫及啊!”眼见皇帝不悦,他又道:“不过微臣知道一家玉石铺子,里面就有上好的血玉,陛下若是喜欢,我可以将它献给陛下。”
建新帝却仿佛没有听进去一般,嘴角噙着一抹微笑看着顾谦曜,并不作答。
顾谦曜瞬间打了一个冷颤,连忙低头道:“微臣必定不辱使命!”
皇帝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他附耳道顾谦曜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耳语了一番,只见顾谦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悄然落下。
……
第二日清晨,姜漾亲手做了贡品摆放在灵堂前,小心翼翼的擦拭牌位周围散落的香灰,动作轻柔缓慢,带着无边的悲痛和敬意。
“少爷!少爷回来了!”
身后突然传出下人们的欢呼声,姜漾不敢置信的回过头,就见顾谦曜身穿一袭白衣,满是憔悴的一步步走来。
她的眼睛里瞬间噙满泪水,连日来不能明说的担忧和害怕,在这一瞬间变成泪水无声的倾诉着。姜漾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快走几步迎到丈夫身边。
“爹,不孝子回来了!”
顾谦曜重重的跪在蒲团上声嘶力竭的喊道,伴随着他的喊声,整个灵堂上的白幡应声簌簌而响,似乎都在为他的伤心而共鸣。
姜漾退后几步,她知道,不管丈夫去了哪里,此时他最需要的是好好哭一场,父亲离世对一个人的打击是巨大的,任何安慰都无济于事。
然而,老夫人听到自己儿子平安回来的时候在第一时间赶到灵堂,直搂着儿子心肝宝贝叫个不停。
姜漾看的直摇头,虽然母子二人举止有些过了,可这是他们母子的事情,她无权插手,只得退后几步不再多言。
老夫人却不是这么想,她冷不丁转过头招呼一声:“明珠,快到我身边来。”
应声走来的是一个身材婀娜的女子,行如弱柳扶风,一步一步极其优雅,身着孝服,更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堪称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任何人见了这样的女子,都会惊叹于她的美貌,就连呼吸都会忍不住轻几分,生怕冲撞了佳人。
就连在场的诸位丫鬟,也都是个个张大了嘴巴,目不转睛的盯着美人看,就差流口水了。
老夫人拉着这位明珠姑娘的手,擦拭了一下眼角对姜漾和顾谦曜道:“这是我娘家的侄女方明珠,今年十七了,从小就是个孝顺的,听说姑父亡故了,就跟家里长辈说要来替她姑父守孝,实在是个好姑娘。”
姜漾看着这位好姑娘,心里的危机警铃大作,这位明珠姑娘实在是来的太巧了,这个时间来顾家,若说她没有企图,姜漾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方明珠看着姜漾羞涩一笑,模样说不出的可人,若非姜漾已经有了戒心,不然恐怕要被这样的美人融化了心。她微微一行礼,声音更是宛如黄鹂一般清脆:“明珠拜见表哥表嫂,表哥表嫂万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