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润之临终那天晚上,向来不与夫人亲近的苏轼破天荒表现出一个丈夫的温柔。
他抱住他的妻子,泪眼婆娑。
王润之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她吃力地劝慰他,“良人,人家都说你是文坛执牛耳者,现在却为了我哭鼻子,传扬出去,有损你的名声。”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要逗他开心。
苏轼的泪水流得更欢了,像是两条*,淙淙流下。
“良人,我就要不行了,我走以后,你就把朝云扶正吧。这些年,朝云忙里忙外的,操了不少心。尤其是遁儿走了以后,她脸上的笑容就少了。良人,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身边人过于粗心,你说你都有多久没有好好照顾朝云了?”
苏轼将王润之搂得更紧了。王润之呼吸有些急促,苏轼慌忙松了松手,王润之的呼吸才复归平静。
“良人,我和你还没过够啊!可我从今以后再也不能陪你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在朝廷上别那么拼命……”
苏轼的泪水若决堤的海,无法阻止。
“良人,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妻子。下辈子我一定多读书,争取能够赶上你的脚步……”说话时,王润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眼波中,盛满了对下辈子的无限期许。
旋即,她的眼波又暗淡了下来,“可是,我知道,我终究没法跟弗姐比。即便是下辈子,我也没有资格……”
王弗和王润之,都是他心爱的女人。听到王润之说出这样的话,苏轼早已肝肠寸断,泣不成声了。
王润之吃力地伸出手来,企图为他擦拭眼泪。可那眼泪又如何能够擦拭得净呢?
平日里善谈的苏轼,此时此刻,已经张不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了。他觉得自己亏欠王润之的太多太多了。
如果时光能够再倒流,他情愿用自己所有的时间来陪伴他的妻子。什么功名利禄,统统都滚他么的远远的吧。
可是,人世间什么药都有卖的,唯独没有卖后悔药的。他看着自己妻子日渐消瘦的脸庞,心都碎了!他怎么这么粗心?!妻子病成了这个样子,自己竟然不曾知道,难道自己瞎了眼睛吗?
突然,王润之坐了起来。
“良人,我要喝一碗莲子粥。”
站在身边早已泣不成声的王朝云一听王润之要喝莲子粥,不等苏轼吩咐,便转身去做了。
看着王朝云远去的背影,王润之的眼底含着一滴泪水。
王润之看了一眼站在床头的苏过,“过儿,把柜子中的那个小匣子拿来,”
苏过摸了一把眼泪,转身而去,他捧着一个小匣子走了进来。
“打开——”
苏过依言,将小匣子打开了。里面装的是一些散碎银子。
王润之将目光从苏过身上移到苏迨身上,又从苏迨身上移到苏轼身上。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们,她一个也不想舍,可她没有办法,人生大限即将到来,等到她一闭眼,万事皆休,万物皆舍。
“良人,迨儿,过儿,这点儿散碎银子,你们替我请一个有名的画师替我绘制几尊佛像,将佛像供奉在寺庙中,受十方礼拜……”
王润之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实现自己的精神的皈依。她热切地看着她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三个男人。
苏迨、苏过纷纷跪倒在地,满口答应着。
苏轼也朝她点了点头。
见自己的最后的愿望,他们都答应了,王润之心中一喜,一抹笑意爬上了她的脸庞。
她眼前一黑,迨儿、过儿她已经看不到了。旋即,她的男人也看不到了。慌乱中,她想要抓住他们,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然而,终究是什么也没有抓到,到头来,人生就是一场空。
王润之觉着自己飘了起来,从躯体上飘了起来。
她看到一大屋子的人跪倒在地,她看到了过儿、迨儿哭得昏死过去。她看到了自己的男人抱着自己的身体不肯撒手。
她甚至看到了自己脸上留下的那最后一抹微笑。
然而,她什么也听不到,她仿佛进入了一个无声的世界。
她知道,她已经死了。可她舍不得她的过儿,舍不得她的迨儿,舍不得她的迈儿(迈儿是她的继子,此刻正在远方赴任,无法赶回来),更舍不得她尊敬欢喜的男人!
不!我不能死!王润之疯狂地往自己的身体上狂奔,可是,她的灵魂轻飘飘的,无论她如何狂奔,可还是离自己的躯体越来越远。反而离天空却越来越近。
不……不……不……我要我的良人……
王润之终于看不到任何人了,甚至连天空的蔚蓝都看不到了。不可承受之轻,她散了,化作一片云烟。不,那不是云烟,只不过是一团淡淡的能量,消失在了天际。
而卧室中,苏轼不肯将王润之放下。他抱着她,仿佛他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然而,他知道她已经死了。他听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声音,圪喽一声,就再也没有喘上来气息。甚至她的身体也在渐渐变凉。
他不相信她会死,她才四十六岁啊!他要用自己身体的温度焐热她,他相信,只要她将她的体温焐热,她立刻就能活转了来。
这时,王朝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粥走了进来。
“夫人,莲子粥来了!莲子粥来了——”
可是,屋内哭声震天。
啪——
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粥洒了一地,碗也碎了!
王朝云奔到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就走了!你走了,官人怎么办?迈儿怎么办?迨儿怎么办?过儿怎么办?你难道就真的舍得他们吗?夫人啊,咱们家的日子才刚刚有了点儿起色,你怎么就走了呢?黄州那样的苦日子咱们都熬过来了,怎么就在这太平岁月里走了呢?夫人,你回来!回来!不要让官人为你伤心!”
缥缈的虚空中,散做能量体的王润之似乎已经听到了朝云的哭诉。她不舍得,确实不舍得。
“不,我要回去!”
虚空中,王润之在苦苦的挣扎,挣扎……
以孤身一人之力,她要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