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叹了一口长气,眉宇间布满了化不开的沉重,点头道:“没错。”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心绪,接着说道:“中原百姓的日子本就过得无比艰难,谁也没料到,今年冬天寒潮来得这么凶这么早,突如其来的大雪加上极致的严寒,彻底把老百姓的活路堵死了。如今中原全境的日子,已经难到了极点。咱们潜伏在中原的密探连夜传回消息,那边的局势,糟糕得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柱子只说了个大概,没有细说那些人间炼狱般的惨状。
但吴忠来作为朝中重臣,常年打理民生政务,心里透亮,光是听这寥寥数语,就已经脑补出了中原百姓的凄惨处境。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李婉儿执意要隐瞒消息的原因。
赵寒的心肠太软,最见不得底层百姓受苦受难。
若是让赵寒得知中原如今暴雪封城,百姓饥寒交迫的惨状,以他的性子,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大概率会不顾一切奔赴中原赈灾。
这样一来,就会打乱朝廷如今的所有布局。
其实,站在朝廷的立场上来看,中原和江南遭遇特大寒灾,对他们而言,算得上是一件利好的事情。
现如今天下局势未定,中原、江南两地受灾越严重,百姓生存越艰难,地方秩序就会越混乱,日后朝廷出兵平定中原,收复失地的时候,受到的阻力就会越小,付出的代价也会越低。
但李婉儿却不这样想,她和赵寒的想法始终高度一致。
他们推行打土豪分田地,是想要收复天下,拯救所有受苦的百姓,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的太平盛世。
在李婉儿心中,人才是所有发展的根本。
土地、城池、疆域,说到底都只是死物。
就算收复了万里河山,若是土地之上荒无人烟、 百姓十室九空、遍地白骨荒芜,那再辽阔的疆土,也没有任何意义,更谈不上盛世繁华。
她想要的,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中原,而不是一场风雪过后,满目疮痍、生灵殆尽的荒凉焦土。
所以,李婉儿是真心实意地期盼中原和江南百姓,能在这场极端雪灾中多活下来一些人。
李婉儿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寒风裹挟着零星碎雪吹进窗棂,温度肉眼可见地下降。
她神色凝重,对着身侧的吴忠来开口说道:“寒潮一路南下,用不了多久,咱们这里也免不了大雪封路。
“吴大人,之前我安排各地筹备的应急储粮工作,如今全部结束了吗?”
吴忠来立刻躬身行礼道:“回陛下,各县的应急粮食储备工作,已经全部落实到位。”
早在赵寒远赴临海郡的时候,就提醒过李婉儿,今年冬天大概率会出现极端严寒天气。
有赵寒提前给出的天气预警,李婉儿丝毫不敢懈怠,第一时间就下达政令,安排云寒商会和各地供销社按照每个郡县的实际户籍人口和常驻百姓数量,核算所需口粮,在各地官方仓库中囤储足够的粮食。
她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提前防备大雪封路,冰封河道的极端情况。
一旦暴雪持续肆虐,陆路车马不通、水路河道结冰,外界物资无法运输补给,各个郡县也能自给自足,绝对不会出现缺粮断粮,百姓挨饿的情况。
只要粮仓充足,人心就稳得住,地方秩序就不会乱。
吴忠来稍作沉吟,开口禀报道:“陛下,目前咱们国库和各地粮仓储备的应急粮食,储量极其充足,吃到明年麦收时节,没有任何的问题。”
“除此之外,后续还会持续运回大量海带、海鱼,物资只会越来越充裕。”
说到这里,吴忠来停顿了一下,眼神带着几分试探,鼓起勇气问道:“陛下,如今中原江南百姓深陷绝境,咱们……是否可以调拨一批物资,前往中原、江南两地赈灾?”
这是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看着天下百姓受苦,他实在难以心安。
听完吴忠来的提议,李婉儿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微微垂眸,沉思了许久。
良久之后,她才缓缓抬起头,摇了摇头道:“暂时还不行。”
不等吴忠来追问,李婉儿耐心解释起其中的利弊:“首先,海带资源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经过这么久的大规模采摘,野生海带资源已经快要枯竭了。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探寻到第二处规模足够大的海带场,根本无法稳定补给。至于海上捕鱼,更是充满了不确定性,和进山打猎是一个道理,属于看天吃饭,风浪、天气、鱼群迁徙,任何一点变数,都会影响收成,谁也不敢保证捕捞队能一直维持如今的产量。”
她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收到前方消息,如今凤阳城周边的近海海面,已经冰封冻结,按照这个降温趋势,用不了多久,临海郡整片海域大概率也会全面结冰。
“一旦海面冰封,咱们所有的船只全部动弹不得,海上捕捞会彻底停滞。
“还有交趾的粮食贸易,这一次咱们满载而归。但世事难料,谁能保证下一次交易,交趾土司还会如此配合?一旦他们反应过来,知晓咱们用廉价玻璃珠换取了他们大量珍贵粮食,大概率会当场翻脸,后续贸易随时可能中断。”
吴忠来听完这一番细致的分析,彻底明白李婉儿的顾虑。
如今看似物资富裕,实则容错率极低,根本经不起半点损耗。
人工培育的海带刚刚起步,幼苗还未成熟,短时间内无法量产替代野生海带,而捕鱼和交趾贸易更是处处都是变数。
眼下最稳妥的选择,就是死守现有储备,以自保为首要任务,绝对不能贸然对外赈灾,透支家底。
这些道理他全都懂,可一想到中原大地无数饥寒交迫的灾民,吴忠来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大石。
一旁的柱子心情同样无比沉重,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