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相谈甚欢。
赵栓给船长讲述凤阳城的冬日景象,那边的雪下得有多大、寒风有多烈、守城将士寒冬驻守的艰辛,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十分细致。
船长耐心倾听,随后给赵栓讲述茫茫大海上的见闻,海上狂风巨浪的凶险、远洋航行的艰苦,还有这一趟远赴交趾的所见所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就聊了一整天。
次日清晨,行驶在北河之上的蒸汽船,缓缓驶入一处宽阔河湾,随后停下,不再继续前行。
船长站直身子,对着赵栓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赵将军,就只能送诸位到这里了!从此地往南,五十里路程就是南湾县地界。祝赵将军此行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虽然他从未打探过赵栓一行人的具体任务,不清楚他们要在南湾县做什么,但心里清楚,寒冬腊月,赵栓带着一众精锐镖师,悄无声息深入敌后腹地,绝对不是游山玩水观赏雪景,必然是凶险万分的重要任务。
赵栓连忙抬手,郑重回敬一个军礼,说道:“借兄弟吉言!也祝水师诸位兄弟一路顺风,平安返程!”
两人在船头寒暄道别之际,双方手下的人都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没有丝毫懈怠。
水师的水手和随行的镖师两两配合,将船上装载的大批粮草、器械一一搬运下来,送到岸边提前备好的雪橇之上,为接下来的陆路行军做好准备。
与此同时,在大船甲板的另一侧,两架早已调试完毕的飞艇,正迎着凛冽寒风慢慢升空,而后盘旋在半空。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物资全部装卸完毕。
蒸汽船再次启动,船头缓缓调转方向,朝着临海郡方向远去。
而赵栓则带领着整装完毕的镖师队伍,踩着地面厚厚的积雪,朝着南方的南湾县进发。
南湾县境内同样下过大雪,放眼望去,大地白茫茫一片,到处都是积雪,只不过相比暴雪封城的凤阳城,这里的雪势要小上很多。
地面的积雪不算深厚,仅仅只没过脚踝,踩上去松软厚实,行走起来阻力不大,远比在凤阳城外踏雪赶路要轻松省力。
天寒地冻,冷风刺骨,寻常百姓没人愿意出门受冻,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躲在家中避寒取暖。
从高空飞艇的视角往下俯瞰,广袤苍茫的中原大地上,白雪覆盖四野,天地间一片寂静,放眼望去,整片旷野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
偌大的天地之间,就只有赵栓带领的这支队伍,顶着寒风,踏着白雪,一路向南稳步前行。
一路加急赶路,转眼就到了正午时分。
队伍前方出现了一座沿河的乡镇,街道房屋清晰可见。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惊动南湾县境内的敌对势力,赵栓当即下令,全员绕行,避开镇子的主干道,沿着镇子外围的偏僻小路,继续朝南湾县城的方向赶路。
队伍沿着小路悄悄前行,走了约莫一半路程的时候,前方拉运物资的雪橇突然停了下来。
负责在前开路的镖师立马上前查看情况,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卡住了雪橇的滚轮,导致无法前行。
可等他扒开积雪,凑近一看,瞬间吓得心头一沉。
原来卡住雪橇轮子的,不是石头树枝,而是一具冻得僵硬的人的尸体!
那具尸体被大雪半掩,浑身冻得硬邦邦的,早已没了半点生机。
那名镖师心里一阵膈应,低声吐槽了一句“真是晦气”,随后伸手,把这具冻僵的尸体拖起来,随手扔到了路边空旷的农田雪地里,随后清理干净滚轮,准备继续赶路。
可谁也没想到,队伍往前没走出多远,又接连发现了尸体。
而且这次不是单独一具,足足有四具尸体躺在路边的积雪之中,更让人揪心的是,四具尸体里,还有两个身形瘦小的孩童尸体,看着格外凄惨可怜。
负责护卫警戒的亲卫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仔细查验尸体的情况,而后快步折返到赵栓身边汇报情况。
“将军,这几个人绝对不是冻死或饿死的,而是被人蓄意杀害!四人脖颈处都有整齐的刀伤,全是被人一刀抹喉毙命的。而且四人身上的衣物全都被人扒得一干二净,一件不剩。从刀口的手法来看,下手的绝对是常年舞刀弄枪的老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只是尸体早已被严寒彻底冻僵,没办法精准判断出具体的遇害时间。”
赵栓听完亲卫的汇报,又看向路边雪地里的尸体,心里一阵沉重,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大雪覆盖的荒野底下,还不知道掩埋着多少无辜枉死的百姓。由此可见,如今的中原腹地,早就彻底乱套了,最苦最难的,终究是底层的普通百姓啊。”
乱世纷争,受苦受难的永远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感慨归感慨,任务不能耽搁,赵栓压下心中的唏嘘和沉重,下令道:“别停留,继续赶路!今天入夜之前,咱们必须赶到南湾县城外围,完成驻扎!”
队伍不敢耽误,再次加快脚步,踏着积雪继续前行。
可接下来的一路行程,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短短几十里的路程,他们前前后后又发现了十几具尸体,散落在道路两侧、田间地头、树林边缘。
这些尸体死因各不相同,一部分和之前的四人一样,身上有明显刀伤,是被土匪、乱兵残忍杀害的,还有一部分尸体身上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打斗和伤口痕迹,看得出来,是在寒冬之中无衣无食,最终活活冻死饿死在荒野之中的。
但所有尸体,无一例外,全都被人扒光了身上的衣服,赤身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
不难想象,世道大乱,物资匮乏,连死人身上的衣服,都被人扒走拿去御寒,可见当下的局势已经恶劣到了极致。
在赵栓的不断催促之下,全员一路加急赶路,不敢有丝毫停歇,终于在天色擦黑的傍晚时分,远远望见了一座矗立在雪原之上的城池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