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现在何处？”陆晏问道。
时值盛夏，上京的早晨却有些冰凉。
庭院中花香四溢，腻人的冷香中却透着刺骨杀意。
“昨夜晨夫人与淑妃娘娘饮茶寒暄，半夜出来赏了一会儿牡丹，两人似是在说什么话，也不让属下靠近，就又进了殿中，”白俊拱手禀道，“到现在已有半个多时辰未出来，属下担心……夫人她会不会出事？”
白俊话未说完，昭王便打断他：“你和成书在此等候，本王进去与淑妃娘娘说几句话。若是有什么不妥，你们见机行事。”
“是！”白俊和成书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齐齐抱拳行礼。
天已大亮。
月池宫中，灯火未熄。
晨雾从门外涌进来，水汽沾在衣袍上一片冰凉。
男子大步走进空旷的大殿，忽被殿中灯火晃了眼，不自觉眯起凤眸。
一袭湖蓝色大袖锦袍的美貌女子，正斜倚在台阶高处一个软榻上，软榻上铺着灰狼皮裘，狼首仍旧栩栩如生。
女子半卧半躺，双目微闭，似是睡着了一般。
“王爷！”陆晏刚走近正殿，一个身穿粉色束腰装的身影就从窗边的软榻上弹起，欣喜地迎了上来，“王爷怎么来了？妾身正要给您写信……”
一整日未见，温玉娇喜形于色，手里还拿着一支狼毫笔，似是正在写什么东西。
玄衣男子先是肃然看了她一眼，抿唇未说话。
一夜未合眼，他面容依旧俊美如仙似画，神色间却流露出冷峻疏离，让人不敢造次。
“你怎么来了？”待看清她的面容，陆晏眉心微蹙，冷声道，“本王不是告诉过你，宫里的事有本王在，不用你费心？”
见她毫发无伤，他心中虽然也高兴，语气中却颇有抱怨。
她好端端挺着大肚子跑到月池宫里来写什么信？何况她明明知道杨淑妃不是好人，怎么竟然相信她的话？
温玉娇闻声，顿时心头一酸，方才的担忧瞬间化作了愧疚，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淑妃娘娘派人来王府跟妾身说您有危险。妾身这才进宫来的。”
陆晏瞥了一眼上座的女子，却见杨淑妃仍旧闭目养神，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二人说话一般。
“淑妃娘娘。”陆晏敷衍地行了一礼。
上座的女子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调整了一下坐姿，稍稍立起身子靠在灰狼皮毛制成的大迎枕上。
“晏儿，咱们好久不见，你回上京……怎么也不来拜见曼姨？”杨淑妃眯起狭长眼眸，望着下边的年轻男子，微微一笑。
曼姨？温玉娇暗暗吃惊，想不到杨淑妃与当年的荣妃关系竟然好到了姐妹相称的地步。
“听闻淑妃娘娘身体不适，这段时间一直在郊外的行宫中休息，本王也不便打扰。怎么淑妃娘娘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还是得知父皇出事，才急着赶回宫来？”陆晏并没有称呼杨淑妃为“曼姨”，而是不悦地打量那蓝衣女子。
杨曼娘虽然年近五旬，可是不得不说，她这些年来保养的淋漓尽致，皮肤依旧紧致，双目神采过人，头发乌黑，身材也不见发胖。
除了一笑起来，眼角处偶尔现出的两道鱼尾纹之外，完全看不出她已是快五十岁的人了。
“晏儿倒是一直关心本宫的一举一动，”杨淑妃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犹如美人初醒，媚态尽显，又伸出修长玉手从宫女手中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这才朝陆晏笑道，“本宫这是老毛病了。一直夜里失眠，白日里又精神不好，本来打算在行宫中多休息一段时日，谁知道……听闻你父皇出了事。本宫与你父皇做了三十年夫妻，自然是想赶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说起要见老皇帝最后一面，杨曼娘脸上却没有多少愁容，反而带着淡淡浅笑。
“哦？”陆晏冷冷看了她一眼，蹙眉问道，“不知淑妃娘娘请我的晨夫人来有何事？温氏她不懂我北戎的习俗，如今又怀了身孕身体不适，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本王说，什么都不关她的事。”
杨淑妃看了一眼温玉娇，和蔼一笑道：“晏儿，曼姨并没有恶意。只是为了十四这孩子。这傻小子上回在你府里，见了晨夫人一眼，回去就犯了花痴病……”
温玉娇满脸通红，悄悄看了一眼陆晏，见后者一脸冷肃，似是心里憋了一肚子火。
她本来想说什么，见此情形便也只能暂时咽了下去。
“唉，本宫也拿这傻小子没办法。前段时间说是在叶州找了一位与晨夫人有几分相像的女子做宠妾……”杨淑妃饮了口茶，又接着说道，“本宫便有些好奇，想请晨夫人进宫来，看看究竟是美成什么样子，竟把我的十四迷得七荤八素……没想到……真是大开眼界，比那赵秋罗还略胜一筹。”
杨淑妃一边说，一边掩口浅笑，神态轻松也看不出什么恶意，就像是个普通母亲在谈论自己不懂事的儿子。
门外却是空气凝滞，风声鹤唳。陆晏拉住了温玉娇的手，却不曾看她的眼睛。
“既然淑妃娘娘，只是想看一眼，那现在已经看到了，本王可以带她走了吧！”陆晏绝不相信，杨曼娘只是叫温玉娇来看一眼长相。
庭院中朔风乍起。
屋顶上弓弩的冷光投进殿中，不远处似是还有军靴砸地的声音传来。
事态危急一触即发，陆晏上前一步，将温玉娇护在身后。
“诶，急什么？”杨淑妃脸上仍旧挂着笑，低头轻轻掂着茶盖，“晏儿，本宫听闻……你方才去了毓秀宫，不知那秋贵妃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什么。”男子不耐烦地蹙眉。这女人看似和蔼可亲，其实她是天下最希望自己死的人。
“晏儿，你母妃薨后，咱们聚少离多，你对曼姨多有误会，曼姨不怪你，”杨淑妃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依旧轻柔婉转，脸上笑意却是霎时收起，“不过本宫还是要提醒昭王殿下，那赵秋罗是个毒蛇般的妖女，殿下可不要被她的外表蒙骗了，到时候……反被这条毒蛇咬上一口，啧啧，那可就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