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与长水营众人再次上马,何夔同路要回琅琊,又向荀彧继续借了典韦帮助,自然还要带上糜姑娘,于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策马前行。
颠簸在路上,王鸿嗅着糜姑娘发间的清香,柔声道:“冷吗?”
糜蓉摇了摇头,却是向他的身子里拱了拱。
“你那个叫糜茉的妹妹呢?还有说是与你关在一起的苏双,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见到他们?”王鸿疑惑道。
“我们是因我耽误了几日,她们一早便先行出发了吧,至于他们去了哪里,我一直与你在一起,上哪里知道。”马上风声大,糜蓉吸了吸鼻子。
入了徐州境内,何夔最后瞪了王鸿一眼,留了句“青山不改,你给我等着”的狠话后,就策马跑了。
“曹宏既然知道利用我,就有可能进一步谋害我的家里人,可是咱们这样大摇大摆的回彭城,会不会也有些冒险?”王鸿纠结道。
“莫要乱猜吓唬自己,我大哥虽然安排众人外走,可依照他的性子,怕是得最后一个离开。我想他此时应该还在郯县家里,若是眼下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便直接去找他帮忙吧,到时候让我来说道。”糜姑娘柔声道。
糜竺?王鸿想起糜芳走时对自己说的话,却又不好直接原话问糜蓉,拐着弯道:“可是你大哥要是那啥可怎么办?”
糜蓉回头白了王鸿一眼,嘀咕道:“你骑马被风吹飘了嘴?会不会好好说话。”
王鸿被她说的一噎,心道我疼你顾全你的感受,还落了个嘴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王鸿哼声道:“我是说,你大哥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呢!好端端的,咒骂我哥做什么!”糜蓉气的用胳膊向后捣了王鸿两下。
王鸿吃痛赶忙紧紧抱住糜姑娘,复又抱怨道:“可这是你二哥跟我说的啊?他没事咒骂你大哥做什么?”
“二哥?”糜蓉突然愣住,脸色复杂的看了王鸿一眼,紧紧咬住嘴唇,哼声道,“他是胡说的,你别想这事了。”
王鸿虽然看不见糜蓉表情,却是听清了她的语调变化,此时不好再深问下去,于是逗笑道:“你这丫头冰雪聪明,给为夫拿个主意,咱们是先回彭城摸摸底,还是直接去郯县找你大哥?”
“没皮子没脸!还未曾成婚,叫哪门子的为夫!”糜蓉大羞,使劲往后倚靠两下不依起来。
王鸿哈哈一笑,紧了紧她的身子,下巴担在她的肩上,轻嗅两下,谁知糜姑娘竟是突然香肩抖动,哭了起来。
典韦等人识趣,使劲挥起了马鞭,瞬间跑去了前面。
风雨过去,王鸿用方帕帮她轻轻拭着眼泪,柔声道:“不方便告诉我?”
糜蓉使劲点了点头,复又赶忙泣声澄清道:“不是人家不相信你,只是有些事我说不出口,也许以后你会知道。”
“别哭了,谁还没点秘密呢?”王鸿轻轻抚了抚下蓉儿白嫩的脸蛋。
有了王鸿安慰,宣泄一番的糜蓉逐渐平静下来。
糜蓉用方帕抹了抹眼角,帮着王鸿分析道:“曹宏对你与兖州做的生意一清二楚,自然会给你打上兖州的印记,此时两军交战,怕是只有军法没有王法,咱们要是直接回去彭城,被他害了也说不定。”
王鸿点了点头,顺着说道:“所以要想救我的兵坊,还不会受到曹宏的责难,便只有一个人才能做到了。”
糜蓉点了点头,两人异口同声道:“陶谦!”
王鸿与糜蓉继续一番琢磨,先是劝返了十余位伴随自己的长水营骑兵,让他们找曹邮郑鄂汇合后直接回彭城复命,毕竟无论怎样,没有必要因为自己与曹军的关系拖累他们这些无辜的兵士,而且曲曲千人的骑兵带去徐州治所郯县这种大城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不如一拍两散。
故地重游,此时的郯县不同上次来时的清宁,城楼的守卫明显多了许多,尤其是瓮城与马面上,站满了持弓的士兵。
蓉儿糜家小姐的身份自然极为好用,守城校尉只是略一琢磨,便将三人放了城去。
“真是对不住了典大哥,又让你陪我冒险。”王鸿对着身后的典韦愧声一笑。
“不用记挂,毕竟也算是荀大人的命令,只是这里不太平,一路盯梢我们的人怕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别说那些我看不出来的暗哨,这郯县眼下定然是凶险万分,你们伉俪好生注意些。”典韦沉声道。
王鸿感激的点了点头,便一起来到的糜府。
阁楼、花园、栈道,糜家仿若一座公园,只是内里眼下少了许多生气,只有零星劳作的下人与为数不多的看门守卫。
“你家也太大了吧?果然有钱人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会享受的。”王鸿左顾右盼,忍不住咋舌,自家在现代虽然也是别墅,而且在一些地方也有庄园,但像糜家这般在省会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圈了一大片公园来供一家人住,简直不能想象。
“什么叫我家,这是我哥的家。”糜蓉嘟哝道。
王鸿点了点头,顺着下人的引导,来到最里的一间阁楼,雕栏玉彻,气势宏伟,想来便是主人的居所了。
入了里屋,下人告罪退下,王鸿糜蓉联袂而入,典韦却是被护卫阻在了门外。
琴声袅袅,麝香阵阵,王鸿抽着鼻子与糜蓉走到里面,便看见独自跪坐在桌前品茶的糜竺。
“哥。”糜蓉轻轻唤了一声,也不客气,直接引着王鸿在糜竺的对面坐下,自己则是坐在二人中间,素手提壶,帮着左右的二人斟茶倒水起来。
“为什么回来?便是走不了,也不应该来这郯县。”糜竺看了眼自己的妹妹,眼神中满是宠溺。
“这里是我家,不回来我还能去哪。”糜蓉俏皮道。
“哈哈哈!你要真这么想,也用我们大老远的跑去彭城看你了。”糜竺打趣道。
糜蓉脸色羞红,嘟哝道:“还不是你们要把我嫁给老头子。”
糜竺表情一僵,赶紧低头呡了口茶水,转移话题道:“家中产业你几近通晓,想去哪里不能去?此番回来郯县,怕是有事让哥帮你吧?”
“我······”糜蓉刚想继续回话,却被糜竺伸手打断。
“大事自然是男人来谈,看你样子,是不是有很多事想要问我?”糜竺对视着面前的王鸿。
王鸿腼腆一笑,继而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先前糜芳的嘱咐和蓉儿哭泣的俏脸,心里对糜竺难免有些堤防了起来。
“其实所有事情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陶谦。”糜竺叹气道。
“陶谦?”王鸿皱眉,否认道:“我看未必吧,云龙山上的山匪便有你们的人在,这也能怪陶谦?”
“自然是陶谦,你难道忘了被你所杀的陶商?他不就是死在云龙山的路上。”糜竺平静说道。
王鸿盯着糜竺,继续追问道:“可是糜二哥也在云龙山的山寨里面。”
糜竺挑眉,哂笑道:“糜二哥?没想到这种事他也会告诉你。”
王鸿点了点头,真诚道:“糜二哥确实帮了我许多。”
“我没有诓骗你,阙宣确实是陶谦养在山中的私军,派有专门的校官训练,这些校官你也见过,黑衣红巾,皆是丹阳出身。”糜竺迎上王鸿的眸子,缓缓说出了答案。
“丹阳?”这个名字王鸿听过多次,尤其知道陶谦手里掌握着一只名为丹阳兵的精锐部队,而且有六千人之多。
“陶谦平定徐州非是靠的英勇善战,而是靠的平衡世家与劫匪的利益,无论是黄巾还是山匪,所图的不过是酒色钱财,陶谦初来徐州孑然一人,自然是施舍的大方,譬如骑都尉臧霸及其帐下校尉中的泰山四寇,还有下邳的国相笮融,可都不是什么干净的身份。”糜竺缓缓解释道,“而世家方面,有着青州的前车之鉴,蝗虫来袭之时,便是你能带着家眷南下逃命,可那最宝贵的田产却是带不走的,眼下只需割舍部分利益换取和平,哪怕心里百般不愿,可最终还是会选择妥协。”
糜竺复又哑了口茶水,深深看了王鸿一眼道:“所以徐州和平数载米粮丰沛不假,只是这和平却是脆弱的很,曹宏大肆敛财,笮融大修寺庙,琅琊国相何夔与广陵太守张超皆是本地世家,打着拥兵自重做墙头草的算盘,陶谦实际能够牢牢把控的,便只有这郯县所在的东海国,还装模作样任命了个挂名的国相曹豹在这里当摆设。这么一算下来,徐州五郡国,眼下聚的像一把炉火,可真要是散了起来,怕是立马就成了满天星火。”
“所以你是说这些山匪,其实是陶谦怕刺激到当权的山匪与世家而偷养的私军?”王鸿皱眉道。
糜竺笑着点了点头,复又朗声道:“世家毕竟才是真正的地头蛇,我侥幸借着天下大乱的当口,凭借经营四方货运的行当起家,名为徐州世家领袖,实是陶谦与世家妥协出来的人选,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颗能让彼此安心的棋子罢了。”
糜竺站起身,走到内里的一张书桌面前,书桌四周遍布华贵的阁段,阁段中满是书籍。
糜竺拿起书桌上放置的一把刀,看刀型便知是一把常见的环首刀,只是外面装了华贵的外鞘,让王鸿不禁想起爷爷打造的那把新亭侯,据说糜竺就是靠它起家。
糜竺拔出刀,复又置回了刀鞘,只是匆匆一瞥,瞥见那如同大夏龙雀一般漆黑点雪的刀身,王鸿算是彻底确认下来。
“棋子做久了,看多了其他棋子的下场,难免就会多为自己的后路盘算一些,不知不觉,便也成了棋手。”糜竺哂笑道,“商人终归都是商人,左右逢源的事情谁也少不了干,眼下虽然陶谦与置留内地的匈奴左贤王于夫罗是名义上的盟友,我却早已与塞外实际掌权的新单于须卜骨都侯打上了交道,有了须卜骨都侯的亲笔信,策反一些滞留在汉的匈奴却算不上是难事。”
“你的意思是,云龙山上的糜二哥是去策反的?”王鸿皱眉道。
“确实如此,只可惜与马陵山落了个一样的结果。”糜竺看了王鸿一眼,未在继续说下去。
“与马陵山一样?难道都是暴露位置给了官军,恰逢臧霸与各郡国长官各揣心思,不愿意看到你们豢养私兵,所以便联手直接出兵剿灭。”王鸿看着糜竺说道。
糜竺哈哈一笑道:“你也没有蓉儿说的那般愚笨,不错,不错。”说着糜竺看了眼旁边的糜蓉,糜蓉则是羞得赶忙低下头去。
这丫头竟然敢在她家人面前说自己愚笨?以夫为天的传统美德还要不要了?王鸿脸色不善盯着糜小姐,糜小姐却是心里有鬼不敢看他。
“不仅如此,在邺城纵火的依我看来也是陶谦,为了避人耳目,他这老贼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大张旗鼓的打着自己的旗号作恶,反而更容易撇清关系。只是这手段着实阴损,彻底惊扰四方,等同于打草惊蛇,徐州好不容易形成的平衡,眼下被彻底打破,恐怕中原不平,徐州以后再无宁日。”糜竺叹道。
王鸿点了点头,按照历史来说确实如糜竺所说。而且有了糜竺这位当局者的点播,王鸿脑子里纷乱的时局逐渐清晰了起来。
王鸿继续疑惑道:“那你这家大业大,也不至于举家搬迁到塞外受苦吧?你也说了,避难的多是南逃,而你为何要向北?”
糜竺的表情突然僵住,重新坐回桌前,低头呡了口茶,惋惜道:“若不是二弟心软,怕是蓉儿眼下早就穿过了冀州,我们糜家本就是朐县的牧场世家,去塞外讨生活并不见得会比在徐州差,而且中原纷争只是开始,以后怕是只会越来越残酷,明哲保身才是延续之道,可惜二弟想不明白。陶谦与冀州巨贾张世平早有串联,当下冀州封锁,怕是再也去不了那北边喽。”
王鸿敏锐的感觉到糜竺答非所问,沉声道:“我只是问为什么去北边?”
糜竺将新亭侯放在桌上,轻轻抚了一遍刀身,迷恋道:“一切自你而起,便由你而终吧。”
糜竺复又看向王鸿,脸色却是陡然变的狰狞起来,狠声道,“陪我杀上浮屠塔,还你一个安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