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至情至性会高僧 (下)
花痴梨2025-07-04 10:225,189

这个玄奘还真够执着,我正困扰该如何打发他正巧宫门已到,我便借机结束了这尴尬的对话,与他施礼拜别。

  这一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天庭,醒来却又似乎什么也记不得,只觉得头昏沉沉似有千斤重。我揉了揉脑袋,外面已经大亮,阳光看起来很好。难得今儿个不当值,又赶上这么好的太阳,不出去走走真是浪费。

  时间已入了秋季,天空看起来格外的蓝格外的高,阳光暖而不热,不时有清风拂面,感觉清新舒爽。沿着柳堤一路漫步,真想时间就停止在这清风朗日里,抛却所有只剩这信步的闲悠。想到这儿,我不觉自嘲地笑了,一抬头却看到李治正从前面的桥上走过,心里竟然有一丝窃喜。我刚想上前去打个招呼,只见一老一少两个宫婢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过去。李治立即走下桥迎了上去,在草地上逗着孩子玩了起来。见此状况,我便止住脚步转身走开了。

  那孩子该就是他的长子李忠吧,想必是皇上想孙子了,便让奶娘抱了来。据说那孩子的母亲只是一般宫人,那时李治刚被立为太子,一次醉酒是她在一旁服侍,便有了这个儿子。虽然母亲身份卑微,但皇上对这个孙儿还是非常疼爱的,早早的就封了陈王,待遇可比他的几个弟弟妹妹优厚的多。这才几年,李治就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想到这里我不仅有一点心酸,却又诧异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我靠在一棵柳树上,心绪烦乱难以平静。

  “武才人。”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我连忙直起身子,却见玄奘正站在我面前,面带笑容地望着我。

  我这才赶紧施礼:“玄奘师父,武媚方才失礼了。”

  玄奘笑道:“不妨。贫僧刚才见才人双眉紧锁、神游云端,似乎在想心事,才故意放轻了脚步。不知才人方才是为何事而苦恼呢?”

  我就知道他会探寻究竟,这个和尚还真是契而不舍啊!我心里想着,脸上却挂着笑,“多谢师父关心,武媚方才只是走神。”

  话刚出口,就见玄奘的双眼正深邃地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刺穿我的身体,直接触及我裸露的心脏,直看得我一阵心虚。刹那间,我竟然有种错觉,仿佛跟这双眼睛熟识已久,因此它才能轻易读懂我的虚伪和欺骗。

  那一刻,我被这双眼睛盯得慌乱不安,心口似有千万委屈积聚在一起想要一吐为快。可是,眼前的这个人我可以信任吗,可以依赖吗,我的心事可以说吗?

  “玄奘师父,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说吧!”

  “誓言是必须被坚持的吗?”

  “那要看它值不值得。值得便是坚持是执着,反之就是痴迷甚至愚钝。另外,还有力所能及与不能及的区别。”

  “不去做怎么知道能不能做到,又怎么看得到结果,算得出值不值得?”

  玄奘轻轻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道:“其实天平一直在个人心中,值得与否早已明了,只不过通常不愿被承认罢了。就比方说仇恨,复仇的誓言总是最为激烈,也最刻骨铭心。可是,复仇能够消除已经造成的伤害吗?伤害就像身上的刀痕,纵使伤口愈合了,那疤痕还在。为了去掉疤痕而忍痛剜下那块肉,只不过又是一块更大的伤疤,却平添了更多的痛苦。周而复始,伤疤越来越大,痛越来越深。所以,每当遇到为仇恨所累的施主,贫僧都会劝他放下。”

  玄奘的话让我心头一惊,他怎么知道我所谓的誓言是复仇?难道说真的是得道高僧,能够看穿我的心事,让我的心思在他面前无处可藏?如果是这样,我倒要看他如何让我放下。

  “可是,仇恨又要如何放下?”

  玄奘听了我的提问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伸出一只手在我的面前攥成了一个拳又慢慢放到自己胸前,然后说道:“知道心有多大吗?只不过一个拳头的大小。在里面多放一分恨,就要挤出一分爱。当里面盛满了恨,也就再没有爱的空间了。”说着,他又将拳头伸到我面前,然后轻轻张开,“其实,恨和爱本就是人心的两端。留下哪个,放走哪个有时候就在一念之间。”

  此话一出,我只觉脑袋嗡得一声,耳边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含含糊糊似乎正在重复着相似的话,“多一分……就少一分……”是谁,是谁曾经对我说过相似的话?这幻觉也只是刹那便消失了,我晃了晃头,让自己镇定下来,一抬眼玄奘正在我的面前含笑看着我。

  不行,我要结束这个话题,正想着,只见玄奘的袈裟中隐约露出一个书角,于是便借机岔开话题道:“玄奘师父,这是?”

  玄奘于是从胸前掏出一本书递给了我。

  我接过翻了两下:“《大唐西域记》。这就是上次皇上提起的要师父撰写的西行见闻游记?这么快就完成了?”

  “贫僧本就有记录笔记的习惯,西行路上每到一处都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这本书便是根据以往的笔记由贫僧的弟子辩机整理编写的。笔记遗漏的部分,也是贫僧口述,辨机记录整理而成。”

  玄奘又说:“贫僧这次,一是要将此书献于皇上,另外也是想求皇上墨宝,为贫僧所译经文御制经序。”

  “哦?”我将书递还给玄奘,然后略有迟疑地说:“让皇上题序可不容易。”

  “武才人也看出此事不易了?”

  玄奘这话分明话中有话,念他虽然有些多事却出自一片好意,且对我不乏关心,我于是答道:“玄奘师父一心钻研佛法,不仅不辞辛劳万里求学,归来后更是潜心翻译经文,对此武媚深感佩服。可是,虽然皇上对师父一向礼遇有加,更是经常听师父谈论佛法,但皇上毕竟是皇上,对君王而言最重是江山。容武媚直言,皇上心系的其实并非佛法,而是师父这十数年的西行见闻,那才是对君王开疆扩土有所用的。”

  玄奘听了我的话一点也没有惊讶,而是平静地说道:“武才人真是一语中的。”

  我惊讶道:“师父早已知道?”

  玄奘轻轻点头,“其实,在长安时皇上就曾向贫僧提及希望贫僧能助其国事。”

  “那师父是怎样回答的?”

  “贫僧说皇上只要有问题,贫僧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贫僧毕竟是佛门弟子,求学不易,希望能将带回经文翻译整编成册,供后人学习。”

  “皇上答应了师父的请求,但是提出了要师父编写游记的条件?”

  玄奘笑着点点头。

  “师父敢驳当今皇上的面子,还驳得在情在理。皇上提出了交换条件,师父应了,却在完工之时又反过来要皇上作经序为回报。玄奘师父真是好胆量,好气魄。原来佛门子弟做起买卖来,也是只赚不赔啊!”这话虽然有些调侃意味,但我在心里是真的佩服起这个玄奘了。

  “武才人说笑了。皇上乃明君,自然不会怪罪贫僧,而贫僧也只不过是坚持自己的信念和理想罢了。至于这赚和赔,才人既然也知道求皇上作序这九成是不成,既然如此,敢问才人,贫僧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

  这个玄奘,倒是也开得起玩笑,看来虽然皈依了佛门,骨子里却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想到这里,我又问道:“如果皇上驳了师父的请求,师父可有办法应对?”

  玄奘几乎想都没想就答道:“贫僧就再次奏请,直到皇上同意为止。”

  玄奘的回答证明我没有高看了他,不过我还是想要打趣他一下,于是随口道:“玄奘师父如此是叫坚持呢还是痴迷?”

  玄奘这回倒是微微一愣,然后看着我会心地笑了。

  我也一笑回之。奇怪,这会儿子跟玄奘交谈,我怎么渐渐地心清气爽起来。方才的郁闷不畅似乎一扫而光,难道他是对的?这是我第一次开始思考玄奘的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袈裟轻摇,步态优雅,那背影怎么越看越熟悉?突然间,我的头一阵剧痛,脑海里出现了云雾团团,那金色的佛光,是谁的袈裟在摇摆?

  天界云雾飘渺,灵珠一人坐在瑶池边啜泣,突然一片祥云浮过他的脚踝。他抬起头,只见一个佛门中人正站在他的面前。那人蹲下身子,双眼微微含笑地看着他。

  “仙子为何在此独自垂泪啊?”

  那张脸温润如玉,那双眸子清澈如水,那笑容亲切祥和,灵珠被眼前的美颜惊住了,一时忘记了哭泣,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朝着那张脸摸去,似乎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那人接住灵珠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依旧笑着望着灵珠。

  手指接触皮肤的一刹那,真实的温度让灵珠意识到这不是幻觉。他想要抽离,却着了魔一般不愿放手。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的心底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痛苦、悲伤似乎一下子飘然远去,他甚至都要忘记方才哭泣的理由了。

  “你是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灵珠在心底默默问道。

  眼前这个人似乎能听到他心底的声音,回答说:“我是佛祖的弟子,随佛祖而来。”

  灵珠这才恍过神来,连忙抽开手,脸颊一阵绯红。

  “能告诉我为什么哭吗?”那个声音温柔得像瑶池中盛开的涟漪。

  不知道为什么,灵珠竟然无法拒绝他,于是回答道:“芙蓉姑姑走了。”

  “去哪里了?”

  “人间。”

  “如果是因为离别而不舍,我可以理解。如果是因为她被贬入凡间而担心,我倒觉得没有必要。”

  “为什么?神仙都不能当了,还要到人间受苦!”

  “你做过人吗?怎么知道做人没有做神仙好?”

  一句话问得灵珠说不出话来,想了半天才说:“那你倒是说说做人有什么好的?”

  那人轻摇了摇头,说:“人和仙本就无法比较,好与不好各有评判。若是心中所要即便是苦也是好。我听说那芙蓉仙子是自愿销毁千年仙骨下界为人的,既是追寻心中所愿,你也该为她高兴才是。”

  这个人能读懂我心中所想,如他所说我是该祝福姑姑才是吗?灵珠在心里想着,那人却又开口了:“知道心有多大吗?”他说着,一把抓住了灵珠的手,将它轻轻握成拳举在了眼前。

  “无论仙、人还是佛,都有心。而心的大小就和这拳头一样大。这小小的地方,装满了眼泪就装不进欢笑,装满了忧愁就装不下喜悦。所以,当你不开心的时候,”说着,他将灵珠的拳头猛地张开然后又缓缓握住,“打开它,把里面的烦恼、愤怒、悲伤都放掉,重新装上希望、欢乐和平静。”

  说完这句话,那人便轻轻起身,转身驾云而去。灵珠望过去,只看见一片金色的佛光和在风中飘摇的袈裟……

  “金蝉子。”我突然脱口而出。我怎么会说出这个名字?我的脑海里怎么会浮现出刚才的画面,那是我的记忆吗?牡丹不是说我不可能记得前世的事情吗?可是,过去我为芙蓉而心痛的感觉真实确切,而今,我又想起那样一个片断,这会和玄奘有关系吗?不管怎样,至少说明曾经的确有一个我真实地存在过。

  玄奘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进宫了。这天,我端了汤药来请皇上服用,只见他正坐在御案前盯着一张白纸思索着什么,手边放着《大唐西域记》和几本玄奘进献的佛经。我能猜到皇上这会儿在想什么,也觉得这是个机会便开口道:“皇上在想什么呢?”

  他并未抬头,只是侧目应道:“媚娘啊,你不是最会察言观色吗,你倒说说朕在想什么啊?”

  看起来皇上心情不错,我便回道:“媚娘若是猜中了,皇上就得一口气喝下这碗药。”

  皇上瞥了一眼我手中的汤药,皱了皱眉头说:“你呀,就会要挟朕。好,朕答应你,说吧,朕在想什么啊?”

  我故作思索片刻,然后说:“皇上在想要不要答应玄奘法师,为他作经序。”

  皇上抬起头来,不无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的?哦——是不是玄奘让你帮忙说情了?”

  我连忙娇嗔道:“皇上,纵然玄奘法师有托,媚娘哪儿敢呢!再说,以法师的性情,哪里是会托人办事的?”

  “也是,玄奘不会做,但你倒不是不敢做的主儿。”

  见皇上心情这么好,我于是紧跟着追问道:“那皇上到底要不要作这个经序呢?”

  皇上轻轻摇了摇头,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说:“朕还没拿好主意。”

  我见这会儿只有我和皇上两个人,便大胆问道:“皇上顾虑何在?”

  皇上毫不迟疑地回答了我:“朕虽然读过一些玄奘进献的经书,但对佛经并不通晓,所以不知如何作这经序。”

  “皇上如此谦虚,只怕是托辞吧!”

  “你呀!”皇上狠狠指了我一下,然后接着说:“朕刚才说的只是其一。其二,这个玄奘,仗着编写《大唐西域记》的功劳,就为朕做了这么一点事情就要朕给他写经序,朕若就这么答应了他,还有何威严?”

  听皇上这么说我忍不住偷乐了起来,原来皇上还跟玄奘较着这个劲儿呢!不过,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如果皇上不说我要不要替他说出来呢?正在我纠结的时候,皇上却自己说了出来:“最主要的是,朕是一国之君,朕的任何言辞都将代表一个国家的主张,这也是朕之所以会对作经序之事再三权衡的原因所在。”

  “皇上是担心此序如果一出,天下人会认为皇上要推崇佛教为我大唐的国教?”大唐是李姓江山,自然是奉同样李姓的太上老君为先人,理当尊崇道教。然而,事实上此时的佛教发展已经胜过道教,开始趋于主流。不过这话我不能说,况且皇上心里也清楚,所以也就咽了回去。

  皇上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我,说:“你还想说什么,继续说下去。”

  我于是继续说道:“媚娘驽钝,只是觉得但凡宗教,只要是能帮皇上教化黎民的便可以为以所用。像佛教教人从善,道教劝人淡泊,所以皇上才会一贯尊佛重道。”

  “尊佛重道!”他轻轻地念道。

  我知道,对皇上讲话有时候话不能说得太明,点到为止是最好的火候,于是说完这些之后便故意岔开话题说:“皇上,药都要凉了。您金口玉言,可要说话算数啊。”说着将汤药捧到了他面前。

  几天之后,玄奘觐见,第二次恳请皇上为其经书作序,皇上欣然应允。从那以后,玄奘和皇上的关系更为融洽了,而我和玄奘也越来越熟,渐渐地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那些日子是我自贞观十七年以后最为开心的时光。翠微宫中,皇上与玄奘对弈,我在一旁奉茶。有时,输了棋局的皇上会气得站起来,大声说道:“这个和尚太狡猾了。武才人,替朕下一盘。只许赢不许输!”有时,皇上会冲我使眼色,让我帮他看棋,此时,对面的玄奘就会干咳一声,举起杯子管我要茶。我只好借口茶水不足仓皇逃出殿外。那时候,翠微宫中总是充盈着笑声。真希望那样的日子能长久一些,然而世事难料。

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 惊世爱恋出高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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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媚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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