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1:23，逸夫楼。
此时早已过了师大的封楼时间。陈琛却笃定地骑车赶到逸夫楼角落，找到他预留的窗户，艰难地由此爬了进去——为了防备这类意外，他早已习惯了在来时先预留【归路】。
他一路跑上楼顶，顺着魔法教室【后门】回到2005年，又从预留的一楼窗户溜出去，赶回宿舍时，看到那个最令他惊惧的身影，他才理解王磊说的“急事”为何。
陈雪原，历史系一把手正主任、著名历史学家、他的父亲，竟然在这星夜里来找他了。
无论四季，陈雪原永远只会穿一身考究的薄裁西装出门，仿佛随时都能“摆驾”开会。此刻的他还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宿舍中间，面朝正门，与推门而入的陈琛刚好相对。
陈琛不安地清了清嗓子，进门关门，给父亲鞠躬，“爸。”
陈雪原炯炯地盯着儿子的脸，“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
“我去打工了。”陈琛平静地扯谎。
“打工？你又去流水线给我【丢人】了吗？”陈父的眉间骤然收紧，法令纹更显幽深，“我让你反省失败，不是让你趁机出去浪费时间、浪费生命的！”
“您说的是。”陈琛如常地俯首应承，心里却奇怪：他去工厂的事应该只有王磊知道，难道是他向父亲告密了？
他略微起身，偷眼看向邻铺的王磊，又瞥了一眼对床的展鹏飞和老三——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背朝屋里，一动不动地闭目装睡，犹如山石。
“别看别人！”陈雪原猛地一拍桌子。
“是！”陈琛慌忙垂首，身子低得简直要埋进土里。
“你是我陈雪原的儿子，不好好学习也罢了，怎能跟那些大字不识的民工混在一起？”陈雪原冷冷起身，指着儿子怒骂，“你干出这种丑事，我和你哥的颜面都让你丢尽了！”
陈琛垂首不言，呼吸声却愈发明晰，牙关也越咬越紧。
耳畔，父亲的声音愈发刺耳，“我说过无数次，你的生命无比宝贵，必须按照我的计划严格执行，你为何不听？又为何总要丢尽我们陈家的脸？我养你真是白费工夫！”
“去工厂打个工，就算是丢人现眼了吗。”
陈琛小声嗫嚅，却被眼尖的父亲逮个正着，“你在说什么？你有种就大声说出来！”
陈琛紧紧盯着父亲近在咫尺的鞋尖，把心一横，抬起头，索性彻底反叛，“我刚才说，我是靠自己的劳力赚钱，您凭什么说我丢人现眼？”
扎根于血脉的恐惧，让陈琛剧烈地心颤，可他还是咬牙迎上父亲的冷眼，说了心里话。
恍惚间，陈琛看见父亲的身躯似有震动。可只一瞬，父亲便又恢复到往日的镇定自持，诡笑着掏出一张银行卡，在他眼前晃了晃。
“陈琛，刚才的话我就当你没说过。我还能立刻恢复你的生活费，只要你能……”
陈父忽然顿住，目光玩味。
“什么条件？”陈琛冷笑。
“条件有二。第一，你要在今年内减肥成功；第二，你要从明天起，去教务处实习。”陈父微微抬手，点了一下他左手边的展鹏飞，“那孩子会陪你一起去。”
看到父亲这样点破，陈琛也大致猜到了是谁出卖自己。他抬眸瞥了展鹏飞一眼，不屑地怪笑一声，“呵。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陈父的脸色更青，“陈琛，你快毕业了。把简历打磨得好看一点，对你没坏处。”
“怎么会没坏处？”陈琛挑了挑眉，朝父亲轻蔑一笑，“拿了你的钱，就得当你的狗。这就是最大的坏处。”
“你放肆！”
陈雪原气得拍桌而起，扬手欲打，却又切齿地忍住——这里是男寝。他身为系主任，自然不能让学生们看笑话。于是，他只是用眼神狠剜了儿子一眼，一清嗓子，起身便走。
“等一等！”陈琛突然叫住他，“陈老师，您的东西可别落下了。”
陈雪原回头，看着儿子递来的那张银行卡，感到一种莫大的羞辱。可他毕竟是陈雪原。纵横校内数十载，他只需呼吸之间，便能将一切情绪暂时隔绝，绝不会让人看笑话。
于是，他只是淡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这笔钱就当是我买断了你之前的21年。既然你不想再当我陈家的儿子，那我就如你所愿。从今天起，你就自生自灭吧。”
说完，他像胜者似地转身昂首、阔步远去。
待父亲远去，陈琛重新关上房门，舍友们才睁开眼睛，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呼——老四，令尊可真吓人呐。”展鹏飞以手抚膺。
“是呢。陈主任铁面无私，果然名不虚传。啧。”老三跟着打趣。
“别拿我老爸打岔啊！”陈琛笑骂一声，转头去换衣服，“看你们刚才乖得跟兔子似的，要不要我去找他老人家汇报一下你们刚才的中心思想？”
“别别，都是兄弟，相煎何太急啊。”展鹏飞赶紧笑着摆手，又看向窗边铺位的王磊，“老大这么困吗？我还以为他也是装睡呢。”
床上的王磊应声翻了个身，闭目曲身，似乎睡得正沉，连呼噜都没打。
“估计是累了吧。唉，老大也不容易。”想起这四年来王磊在打工和学业之间的奔忙，陈琛不由地叹息。
三个室友见状，也不再多聊。展鹏飞和老三各自睡去，陈琛换上当作睡衣的跨栏背心，端起茶缸，在断电前关灯，转身出门洗漱。
待屋里陷入黑暗，王磊又呢喃着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突然睁眼——其实，他也没睡。
看着面前的昏墙，王磊不由地想起了白天：他像往常一样，被行政处老师叫去干杂活。老师们聊天时说漏了嘴，才让他得知内幕：原来，他留校的最大劲敌，就是展鹏飞和陈琛。
事关【留校】大事，王磊赶紧追问，可那位一向四体不勤的行政处罚老师竟翻脸不认。他只好咬牙掏钱买了好酒好菜，又硬着头皮送了一箩筐的奉承，才让对方重新开口。
“唉，难呐！”
酒足饭饱后的行政老师一翘二郎腿，兄弟似地揽着王磊的脖子，声音迷离而诚恳，“小王啊，不是我不想帮你。可是展鹏飞和陈琛的家境和人脉你比我清楚，除非发生什么大事，让他们中的至少一个退出排名。否则，你想挤进这留校名单，那真比登天都难。”
比登天都难吗？王磊在心里自嘲。他一个在山沟里长大的穷小子，靠着读书走出大山，一路走到县城、省城，直到今天的这座繁华都市。哪一步又比登天容易？
王磊侧身平躺，情不自禁地抬手摸了摸眼前的天花板——梆硬，触指生凉。可他却因此勾起唇角：既然这触不可及的“天边”都能变得近在咫尺，那只要筹谋得当，他又怎不能为自己“凿”出一个留校名额？
无论如何，既已来到了这里，他便绝不允许自己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