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后一片乐声,就连主位上的段晖和太后眼中也忍不住看向楚琰,眼中满是无奈的笑意——明明是大楚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却偏偏要作这么一首打油诗,真不知该说他些什么好。
李衡摇头,无奈笑道:“小琰虽然每次都这么说,可是每次出风头的都是你啊!”
楚琰向段晖递了个得意的眼神,而后走到朱邪社尔身边,给他倒上了清茶一盏,挑眉道:“朱邪副使,您也来作一句?”
朱邪社尔对着楚琰微笑,道:“好啊,不过我比不得大学士才貌双全,容我想一想。”
楚琰将自己的茶喝下,道声好后便回了自己的位子,根本没有等待他作诗,可是说是相当轻视了——来之前他和段晖师兄商量过,不必太给他们留面子,这种事自己最擅长了,当即表示会“好好”对待他们的!
朱邪社尔脸上的表情自楚琰毫不客气地转身那一刹那便开始莫测起来,盯着楚琰轻快的背影若有若无地打量。一旁的阿斯那王子面色奇差,轻声对他道:“快作诗啊!看什么呢?那人明摆着是挑衅我们,给他们些颜色看看!”
朱邪社尔漫不经心看了眼他,眼中不怒自威的寒意让阿斯那立刻闭了嘴——自己愤怒之下居然在命令朱邪社尔!自己是疯了么!
阿斯那赶紧喝了口清酒压下一瞬间的心惊——这人是父王非要塞给他的副使,一直以来没做出过什么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是他有种感觉,这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突厥使者迟迟没有作出答复,大臣们都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打量着二人,眼中的轻视不言而喻。
李衡趁着这时候回神对斜后方的宇文拓敬了杯酒,满含歉意道:“还以为将军不喜这种场合,故而没有给您递请帖,是李某思虑不周了。”
宇文拓丝毫不在意这些小事,反而将案几往李衡身边挪了挪,当着李衡的面将他那个酒葫芦装满了清酒,才道:“什么思虑不周,老夫就是不喜欢你们这些个文人凑在一块儿酸来酸去!”
李衡:“……”
宇文拓在李衡疑惑不解目光中大爷似的托着腮,道:“李相,老夫有件事拜托你。”
李衡本就为疏忽指出懊恼,这下忙道:“您说。”
“帮老夫将那个不孝子叫过来。”
李衡:“……”这语气一听便是在说宇文虔,可是为什么这种小事要自己去叫呢?
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是愧疚占了上风,给楚琰递了一个镇场子的眼神,得到楚琰的应允后悄悄出了院子。
宇文拓喝了口酒,看着李衡的背影乐滋滋道:“老夫可没说让你亲自去!不孝子可得抓好你爹给你制造的机会啊……呸!这酒真是一点儿味道都没有!”
李衡来到招贤酒肆门口时便见宇文虔正板着脸给下属训话,盔甲下的面容这一两年渐渐坚毅成熟了起来,偶尔正经的时候还真的挺像那么回事儿。他立即察觉到自己的思绪偏了,轻咳一声清空了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在一旁等待宇文虔。
宇文虔从李衡刚一出来时便注意到了他,不过不知道他出来是干嘛的,居然还在一旁等了起来!他又嘱咐了几句属下,实在是说不下去了,便将部下遣散,自己往远处走去。
“宇文子衿。”李衡开口叫住了他。
宇文虔身形一僵,回身面无表情道:“怎么了?”声音中透着一股漠然。
李衡淡淡笑道:“宇文将军找你。”
宇文虔闻言后神色古怪地看了眼李衡,李衡又道:“是真的,他就在院中。不信你跟我去看。”
宇文虔自然知道是真的,只不过他想不出自家老爷子跑到诗会上去凑什么热闹,而且避过了自己的警戒线,将这么多骁骑营的人都不放在眼里,悄无声息就进了内场,该不会是要教训自己吧?那让自己的面子往哪搁?
他顾不得李衡什么表情了,迅速召来自己的副手让他盯着,自己则翻墙进了内院,快速往自己爹那里跑去。
“爹!”宇文虔简直是怕了他爹,这席位一看就是在李衡身旁,他爹到底要做什么啊!
宇文拓见自家傻小子着急忙慌跑了来,轻叱道:“你那帮人是做什么吃的?老夫偷溜进来都没有一个人发现,真是废物!”
宇文虔不想和他爹斗嘴,轻声道:“你来这凑什么热闹?有什么我们以后再说,这场宴会很重要!”
宇文拓一个出其不意的擒拿将宇文虔按在了案几上,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位使臣身上,他们又处在暗处没人注意到。
“臭小子!今天就让你爹给你上一课,看你爹是怎么带兵的!”
宇文虔不是挣脱不出他的手劲儿,可这是什么场合?太后宸王和使臣都在呢!他怎么敢和他爹动手?“爹爹爹!有话好商量!”
宇文拓不明意味地哼了声,问道:“你觉得你和你老子谁用兵更厉害?”
宇文虔听后挣扎的力度小了些,声音也颇有些低沉:“你。”
“算你小子还有点自知之明!”
宇文虔不再挣扎,心中反而升起一股怨怼之情,闷声不说话了——他是不如他两个哥哥不如他爹,可这样是因为什么?宇文家用兵是出了名的厉害,为什么会半点也没学到呢?这都是怪谁?
宇文拓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了他这幺儿的变化,于是抬手敲在宇文虔脑袋上,疼得宇文虔眼泪都出来了。“想什么呢臭小子!今晚就待在这儿一步不准离开!外边你老子去替你守着,要是让我看见你跑了,你还得挨一顿军法!”
宇文拓老将军在军营中有着绝对的威望,否则先皇当年也不会冒着无将才可用的风险让宇文拓解甲归田。只怕是明天骁骑营中便又要传出,宇文拓将军当年孤身勇闯突厥阵营火烧连营的英勇事迹了……
宇文虔蔫蔫地趴在案几上,心中对他爹的崇拜和怨怼各自一半,完全没注意道李衡是什么时候来到他前面的。
李衡从外面回来时便见宇文虔趴在宇文拓的案几上沉默不语,表情一会儿凝重一会儿羡慕,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朱邪社尔还在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一些等不及的大臣已经开始三三两两推杯换盏了。李衡感觉宇文虔有些不对劲儿,几次回头见宇文虔还是那个样子,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他端了茶壶过去,想拍拍他的肩却又觉得突兀,只好作罢。“宇文子衿?你怎么在这?”
宇文虔听到李衡的声音后陡然从暗自神伤中抽离出来,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只清瘦的手——那老头儿说什么来着?让自己一晚上都待在这!待在李衡身边!
他猛然起身差点和李衡撞了个满怀,神色复杂看了眼李衡后转身便跑!
李衡:“……”我有这么吓人么……
要死了要死了!那老头儿到底在搞什么啊!
宇文虔一路风风火火跑到入场的地方,却被告知宇文拓将军拿着先皇赠与的尚方宝剑,吩咐下去今晚一定不能放宇文虔出这个院门!宇文虔听后脚底轻点便要爬墙,谁知还没上去便见墙上站着自家亲爹,正气势汹汹地看着自己。
宇文虔:“……”他腿一软跌回了地面,灰溜溜坐回了案几。
行吧,不就是一晚上么?我忍!
李衡眼见着宇文虔来回跑了一趟,往后倾了倾身,担心道:“你到底怎么了?不去护卫怎么跑这里来了?”
宇文虔:“……”谁他娘的知道那老头儿在作什么妖!
“不去了,老头儿接班了。”宇文虔提起身前的酒壶颠了颠,“砰”一声将酒壶摔了回去!他就知道!这老头儿一滴酒都没给自己留下!
朱邪社尔此时终于站起了身,神色丝毫没有尴尬,定定地看着楚琰的方向。楚琰挑了挑眉,曲起一条腿斜着看他,那模样要多嚣张有多嚣张。李衡在心里暗爽,这种事交给小琰去做简直是再适合不过了!这小子从小古灵精怪,招人恨的事可是没少做。
李衡正舒心地看着朱邪社尔黑下来的脸时,身后传来一声响动,回头便见宇文虔将酒壶摔在案几上的情形。李衡想了想,将自己案几前的酒壶放到了宇文虔的案几上。
宇文虔正心情不爽着,勉强抬起眼皮看了眼李衡,道:“谢了。”接着便自己喝酒去了。
李衡看到正往这边瞧的宇文老将军,顿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正想宽慰一下宇文虔时,朱邪社尔却是引起了骚动,已经顾不上宇文虔了。
只听朱邪社尔看着楚琰勾唇道:“北国雪飘倾天白,南朝夜宴明月间。”这诗句咋一听没什么,甚至还有些味道在里边,但细细探究下来却不是这样了。
历来周围各国朝拜的时候都会避免谈及两国之间高低的问题,一来他们惹不起大楚,二来不可能给自己国家抹黑。然而朱邪社尔这句诗却是明显有挑衅的意思——他不仅将突厥放在了大楚的前面,更暗示了突厥一统天下的意思。
大楚一众大臣顿时不乐意了,纷纷起身想要作诗压下他去。然而朱邪社尔自己拎起紫砂茶壶走到了段晖面前,给段晖斟了茶,笑道:“宸王殿下,这诗您来接?”
朱邪社尔在灯火的照耀下五官显得更加立体,不知是不是他故意的,浅色的眸子流光暗转,看起来宛若琉璃一般璀璨。
太后有些忧心看了眼段晖——突厥使者的意思很明显了,慕宸应该不会被美色迷惑吧……
所有人都在看着段晖,楚琰却仍旧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望着高台上的两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众人不得不感慨起楚琰的大度来。
然而此刻楚琰的内心是——你大爷的!一个狄人居然也敢打哥的主意!看小爷待会儿怎么引经据典骂死你!
段晖在高台上一眼便看穿了楚琰心中所想,心中好笑却也宽慰——从来都是自己吃醋,这小书生终于也吃一回!
段晖喝下了朱邪社尔的茶,漠然道:“白雪委地贱若泥,楚风日月满人间。琼天夜幕酒正好,珺白入腹醉态现。”
众人皆是没想到宸王会这么直接,想笑却紧绷着不敢出声。正四下寂静时,楚琰不知是故意还是真的没绷住,噗嗤笑出了声,顿时像点燃了引信一般在台下炸开,纷纷哄笑不已。更有个别脾气急躁的武将高声大喊:“下去吧!下去吧!”
阿斯那王子涨红了脸,大声怒斥宸王在贬低突厥,然而他这一喊,他左右的大臣们反而笑得更厉害了,完完全全盖过了他的声音!至于朱邪社尔,好像并没有受到这些人的影响,在一片混乱中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段晖,施施然下台了。
李衡在心中暗道宸王胆大妄为,但也不自觉露出了笑脸,随着众人一起鼓掌。
宇文虔突然从他身后出现,握住了李衡的小臂紧张道:“朱邪社尔进场前是谁搜他的身?”
李衡想了想,不确定道:“我入场早,负责搜身的是清党人。出什么事了么?”
宇文虔认真看着李衡,道:“你确定是清党?”
“确定。”李衡同样认真看着宇文虔。
宇文虔直直看了李衡半晌,陡然松了口气,道:“你的人便好。我可能有些过于敏感了。”他知道李衡的清党和楚琰段晖暂时达成了一致,不会做加害于段晖的事。在这一点上他还是相信李衡的。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就在刚刚朱邪社尔转身的那一瞬,他从朱邪社尔眼中看到了些令他不舒服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李衡反应过来宇文虔在说什么,往朱邪社尔的紫砂壶上看去。诗会上的一切东西都是准备好的,自己又重点吩咐他们盯紧突厥使者,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他眼见朱邪社尔会到席位上又给自己斟了杯茶,仰头喝了。
两人纷纷松了口气。
李衡拍了拍宇文虔的肩,道:“不必太过紧张。宇文拓将军让你进来也许正是因为不放心外边,对付突厥人他有经验。”
宇文虔感受到李衡的触碰后身形一僵,随即退回了自己席位上,拉开了和李衡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