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暖玉祥云玉佩,又将证人杨青传上堂仍是没能止住朝中流言,反对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
楚琰没想到刚开始就会遭到这么多人的抵触,宽大的亲王服遮掩了他的手足无措,正想出列说几句话时,段榛猛然拍了下面前的案几,一下让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他沉声道:“朕都还没说什么,诸位爱卿倒是替朕着想得很呐,都管到朕的家务事上来了!”
此言一出,那些个叫嚷得最厉害的官员立刻扑通下跪,嘴里一连串喊着微臣惶恐,个个弱不禁风起来,与刚刚对着楚琰指手画脚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朝中场面一度混乱起来,正在此时,殿外突然响起了一道尖细的嗓音:“太后娘娘驾到——”
百官呼啦啦跪倒在地恭迎,段榛愣了下,也起身下殿迎接。
淳太后一身华服,板着脸不怒自威。她并没有让百官起来,而是先问候了下段榛,然后缓步来到楚琰身边将他托起,牵过他的手亲切地抚摸着,微笑道:“宸儿此后便是曦王殿下了,怎么还站在大学士的位置?下次再上朝可要去你皇兄之前的位置了。”
楚琰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淳太后口中的“皇兄”是谁,于是微微对淳太后躬身,道:“是臣疏忽了,谢太后娘娘。”
“你这孩子!怎么还叫太后娘娘?不要老是对母后说谢,哀家都说了多少遍了?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之间不必这么客气。”淳太后说到这里缓缓扫了一圈大臣,刚刚那些喊得最起劲儿的,现在便是头颅放得最低的。
“若是有些人非要自找不痛快,想在皇嗣中横叉一脚,那可就别怪哀家无情了!”
“微臣惶恐!”
“惶恐?哼,哀家看你们胆子大得很!吾皇已可担当一面,他都还没开口,你们这是现在便要找不痛快了?”淳太后微眯了下眼扫视他们,距离她最近的几个官员头都不敢抬,深深将自己折成一张弓。
“来人!”
淳太后对着大殿门口低喝一声,小安子立刻端着一个琉璃器皿上了大殿。楚琰看着那个装满水的琉璃器皿,心中更加忐忑了。
淳太后轻拍了两下楚琰肩膀示意他安心,而后拔下银簪在楚琰指头上刺出血,滴了一滴在水中。
鲜血迅速将水染红,诸位大臣静静等着,殿中落针可闻。
段榛明白了太后的意思,缓步来到两人身前,有官员立刻道:“陛下!使不得啊!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因为这等事伤了龙体呢?”
楚琰匆忙跪地,也道:“皇上三思,臣受些委屈不打紧,若是为了臣伤到龙体,那臣才是罪该万死了!”
段榛冷眼看了那官员一眼,道:“朕不滴血认亲,你们便说真的亲皇兄是假皇兄。朕滴血认亲,你们又要朕保重龙体不让朕刺!那是不是非要朕将先帝的尸骨拖出来让曦王滴一滴血在上边,你们才肯相信?”
段榛接过淳太后手中的银簪将手指刺出血,在一片“臣罪该万死”的呼声中将血滴了进去。
楚琰看着两滴鲜红的血液在水中翻腾,心跳乱成一团。
很快,两滴血浸润翻滚着混合到一起,在众目睽睽之下纠缠融合,再也分不出彼此。
楚琰骤然松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的段榛。段榛脊背挺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琉璃器皿中的血水,慢慢红了眼眶。
他眨了眨眼看着楚琰,无声道:“哥哥……”
楚琰刚知道自己身世时都没有像现在一般激动,他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对段榛点了点头,同样无声道:“榛儿……”
淳太后亲自上朝堂让两兄弟滴血认亲,这下总算是堵住了悠悠之口,也算是给了百官和百姓一个交代。
此后段榛当场褫夺了段晖的摄政王,转而交给了楚琰,一并封了段晖为征北大将军,封楚琰为曦王,赐曦王府一座,还顺带寻了几个子虚乌有的名头将刚刚起头的清党大臣赏了一顿板子。
巡街的时候楚琰已经撑不住了,右腿腿骨传来一阵针扎似的锐痛,他强撑着才没有从马上跌落。段晖本来在前方开道,察觉到楚琰不舒服立刻让人将一直跟在队伍后的马车赶了过去,不顾楚琰的坚持让他上了马车。
马车四壁帘子被紧紧封死,楚琰终于能在车中喘口气,不再遭罪了。
段晖让人在马车所行之处遍撒铜钱,还找了人让他们混在人群中喊曦王千岁,于是人群整个沸腾了,一边捡钱一边真心实意喊叫着曦王千岁,没有人注意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到了太庙又是一番祭祀,段晖这下虽然不能明晃晃替了楚琰,但是全程都在一侧搀扶着他,无人敢有异议。
祭拜先皇和孝贤皇后的时候,楚琰没让段晖扶,自己一瘸一拐亲自点上香,郑重拜了三拜。
他其实在很早之前有设想过见到亲生父母后会问些什么说些什么,可此刻他对着眼前两块冰冷的牌位,什么话都说不出了。最终往香炉里插上香的时候,楚琰还是轻声说了句:“父皇、母后……儿臣……回来了。”
再多的话,楚琰却是早就说不出口了。遗憾已经无法弥补,楚琰没和他们见过几次面,就算是见了也不敢抬头直视,对昭帝和皇后几乎是一无所知,实在是无从说起。
他最后拜了拜,礼部的人将他的名字写上了皇家族谱……
楚琰偷偷看了眼严正肃穆的段晖,心道就算世俗不接受又怎么样?现在不还是光明正大上了族谱?更何况两人的心早已紧紧捆绑在一起不分你我,此后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段晖担心着楚琰的腿伤回神搀扶他下台阶,却见楚琰正一脸痴笑的看着自己。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楚琰对他勾唇一笑,在段晖耳边轻声道:“我在想,既然已经上了族谱,你以后可就真的是我的人了,并且以后只能有我一个。你后悔么?”
段晖刚要开口,楚琰趁着他低头的那瞬飞快早他脸上吻了下,道:“后悔也晚了。”
当天傍晚,段榛在宫内办了一场小型晚宴,说小就真的小,除了太监宫女之外就只有淳太后、杨青、段榛、段晖和楚玉,再加上一个楚琰,一共才有六人而已。
除了楚玉太小不能喝之外,其余人都喝了些酒,淳太后脸色微醺拉着楚琰絮絮叨叨说小时候的事,说到孝贤皇后还会时不时的抹眼泪,让楚琰也跟着红了眼眶。
段榛头一次没心思投喂楚玉,全程出神,手里捏着个酒杯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流泪,喝到最后直接举杯对月,看来是醉得不轻。
楚琰自然也不必说,酒量一如既往的差,听淳太后讲故事时段晖一个没拦住多灌了几杯,等段晖给楚玉夹好菜时,楚琰已经和淳太后划起拳了。
段晖和杨青颇为头疼的看着这一家三口,而后果断对视一眼各自揽住人往各自的寝殿去了。
可怜楚玉眼睁睁看着自家父亲扶起了自己阿爹离开,将手里的鸡腿一扔气吞山河将李公公和侍卫喊了过来。
于是李公公搀扶着半醉不醒的段榛,侍卫抱起指着段榛大笑的楚玉,一同回了段榛的寝殿……
天色已晚,段晖没有带楚琰出宫回曦王府,而是仍旧回了含冰殿。
入了冬,含冰殿中也很冷,段晖匆匆忙忙和小醉鬼斗智斗勇擦了擦身子,总算是将人塞进了被窝。
这人酒量不好还贪杯,段晖简直是拿他没办法,屈指勾了下楚琰的鼻尖还是将小醉鬼搂住了。
楚琰白天累得半死,晚上又和淳太后一起饮了酒,这会儿沾到枕头便睡了,但是睡得极其不安稳。
深夜时分,楚琰突然搂紧了段晖的脖子,呓语道:“爹爹……娘亲……”
=
两天后,楚琰正式入住了曦王府。
曦王府是淳太后在知道楚琰便是小太子时就吩咐下去建造的,样式仿造了宸王府,内里的设计却是段晖专门向李衡打听了楚琰的喜好,一草一木亲自过问的。
太师府已经被召回,好在楚珩已经赚够了自己宅子的钱,前几天刚从太师府里搬出来,一并带走的还有聂臻。
两人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儿楚琰已经不纠结了,以楚珩那假正经真薄情的性子来说,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他能让聂臻跟在他身边而不像以前一样直接砸钱走人,本身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楚珩知道楚琰是皇子后没有像其他人一般震惊,而是沉默许久捏了捏楚琰的脸颊,极度冷静道:“不管你是谁,糖包也好段宸也好,你都是我楚珩的弟弟。哪天要是皇宫待不下去了,记得来民间找你二哥。”
楚琰和楚珩抱了抱,重重点头。
兄弟俩一致决定先瞒着汴州老家楚琰的身世,反正百姓们知道实情的很少,等谣传真相传到汴州,楚琰那时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能面对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