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晖用一副庸医的眼神看了半天赵青,气得赵青嘴角边的胡子都一翘一翘的。好在段晖并不打算为难这个庸医了:“我的属下怎么样了?”
赵青没好气道:“死不了。两个男娃娃伤得比较重,现在已经能下地了,那个女娃娃已经回了什么酒馆,让我告诉你一声。至于你带回来的那个昏迷的公子哥,当天就醒了,被他家的人接走了。”
“小伍呢?”
赵青此前没少给小伍疗伤,叹了口气道:“那腿算是废了,不过以后正常生活应该还是可以的。”
段晖点点头。
“楚大人身子没什么事了,手臂上的伤也已经结痂,醒来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倒是你,如果身上的伤口再裂开一次的话,会不会留下病根先不说,我都不一定能将你救回来了!就算你担心楚大人,难道就不怕他醒了看不见你?要是再像前天晚上一样,把自己弄得发高热,我就不管你了!”
赵青真的被段晖气着了,前天晚上楚琰一直喊冷,段晖放着自己高热的身体不顾,硬要搂着楚琰给他取暖,后来段晖整个人都烧迷糊了!幸而自己半夜到了时辰起来给他换药,不然堂堂宸王差点被烧成了个傻子!
这要是成了个傻子,他可怎么和淳太后交代哟!
段晖浑然不听,见赵青在床边站着并不离去,瞥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还不走?”
赵青:“……”
他愤然提起自己的箱子,气呼呼走了。
段晖倒不是真的要赶人,只是自从楚琰吃不下药后,段晖一直用嘴给他渡过药去,这副样子若是被赵青看见了,摄政王殿下的颜面何存?
段晖喝了一口药,抬起楚琰的下巴吻了上去。
小书生对苦药很是排斥,经常是下意识要躲不肯喝,段晖便固定住楚琰的下巴,耐心将楚琰的贝齿撬开,将药送入他口中,确定他吞咽下去之后才离开。
一碗药慢慢见了底,段晖流连在楚琰唇上的时间越来越长,额头抵着额头,轻声呢喃:“焕曦……”
楚琰一直在做一个梦,梦中全是段晖为了救他身死的场景,铺天盖地的悲痛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抱着他哥一遍遍哭喊。
终于,他感受到了段晖的体温,感受到了熟悉的药香,他迫不及待想要睁眼看看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奈何犹如鬼压床一般,半分动弹不得。
直到感觉到有人在自己口中温柔安抚时,楚琰终于清醒过来了。
嘴里一股苦味,想来是什么草药,楚琰将那口药咽下,细细感受着段晖温热的触感,而不是梦中那无助的冰凉。
大概是药终于喝完,段晖在自己额头上停留一会儿,带着无限恳求的声音道:“焕曦……”
楚琰的泪忽而就控制不住了,泪水决堤,将那天硬生生憋回去的泪水,一同今日失而复得狂喜,通通哭了个痛快。
段晖便看着楚琰突然泪流满面,惊吓之间立刻要去追赵青,却被人拉住了衣角。
段晖定在原地,猛然回神将楚琰死死抱住,埋首在楚琰肩窝处,细细颤抖着。
因为怕打扰楚琰,段晖一律不让守卫通报,宇文拓进来时,便见床榻前两人额头抵在一处,一个不断抽噎着,另一个则吻去对方眼角的泪痕。这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却好像说了千千万万句般。
宇文拓轻叹,悄悄退出去,去了宇文虔住的地方。
宇文虔住的是个挺偏僻的地方,据说这两日房门紧闭谁也不见,谁的礼也不收,来者一律拒之门外。
哼!臭小子这是防着谁呢?
宇文拓远远看到一位翠竹锦袍、挺拔而立的文人站在宇文虔住所之外,出神地看着紧闭的房门,一旁的护卫神色尴尬,连连道歉。
宇文拓负手走过去,行了一礼:“李相。”
李衡看到宇文拓后神色陡然变得复杂起来,回礼后道:“宇文小将军为了救李某而犯了军法,李某过来看看。既然小将军在静养,劳烦您代为问候,本官……这就走了。”
宇文拓没答,伸手撸了一把李衡肩上小狐狸的毛,道:“都来了,不去坐坐?”
李衡下意识看了眼大门,笑容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不去了,心意到了就好。”他转而聊起了别的,“清党和平党……小琰说分开,下次例会就……站队吧。”
宇文拓一眼看出李衡虽然对清平一事痛心,到底是转移话题多些,还有些魂不守舍,笑道:“这事你和老夫商量不着啊,这是你和楚琰之间的事。”
李衡当即意识到自己失言,抱歉一笑便要离开。
宇文拓却不让路,魁梧的身子像座山一样严密挡住整个围廊,似笑非笑看着李衡。
李衡有些疑惑,却又是微微行礼,淡道:“那本官便先行离去了。”
宇文拓仍是不动,笑眯眯对李衡道:“我家幺儿救了你,你就这么走了?”
李衡有些恼怒,眉宇间隐隐有郁气。
“宇文将军,宇文子衿救了李某,来日若他有难处,不触及到李某底限的话,李某当万死以赴,绝无半句怨言!可若是有违祖宗礼法、人轮道德之事,李某便只能下世为他当牛做马了!”李衡认真看着宇文拓,期望宇文拓能明白自己为人臣的职责所在,不要提出那些有悖自己志向的要求。
这番言论义正言辞,宇文拓却只是微笑听他说,而后沉默一会儿,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李衡终究是恼了,甩袖转身往另一侧走,然而就在这时,宇文虔的房门开了。
宇文虔吊着一条胳膊,神情有些急切,见到门前两人时,纵然早有准备,在看到他爹眼睛的那一刻,背后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爹、爹,你来了?君……丞相大人恐怕日理万机,您、您就不要……为、为难他了吧?”
宇文虔自打李衡来到后便一直在门内坐着喝茶,还以为李衡很快就会走,没想到那映到窗纸上的修长身影很久没有离开,直到宇文拓的到来,他才有些慌了。
他是真怕他爹!
不为别的,就因为自己小时候曾经那火折子烧了他爹的胡子,被逮住后打了个半死。更让他害怕的是,就在那一天,宇文家接到了先皇的诏令,命已经辞官不做的宇文拓送一子到皇家学院当皇子侍读。
他仍旧急得那天自己惨兮兮趴在床上闹脾气,接着便是他爹不要他了的噩耗。
对于一个仅仅只有四五岁的无知小儿来说,那简直是天塌下来的打击……
而此刻,他却不得不出去面对宇文拓了——他爹和李衡在外边不知说什么,自己因为李衡犯了军法,不仅让段奕那个王八蛋的手下一顿好打,还犯了军纪!
老头子怕不是要找李衡的麻烦!
宇文虔在门内鼓足勇气,终于胆战心惊开了门……
李衡听到这种时候宇文虔还在为他着想,心中很不是滋味,想开口却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道歉?
经过这么多事,道歉反而显得最是无足轻重的那个。
感谢?
宇文虔一定会说他不需要,“感谢”二字与宇文虔来说,分量也太轻了。
还有……以身相许。
李衡扶额——别说他自己做不来,恐怕宇文虔现在已经对自己避之不及了吧……
李衡淡淡道:“既然宇文将军亲自来探望,李某便改日登门吧,还愿宇文小将军早日康复。告辞。”
宇文拓转而对上司笑得不怀好意,道:“这不是开门了?走走走!李相刚刚说什么来着?哦对对对!例会的事是吧?来来来,咱爷俩进去喝一杯!”说罢像是爷俩好一般,勾住李衡的脖子进了宇文虔的房门。
李衡:“……”
宇文虔:“……”
李衡莫名其妙便被拖进了宇文虔的屋,进去后宇文拓亲自为他倒茶斟茶,让李衡很是不自在。
然而更让李衡不自在的是,宇文虔讪讪站在一旁,宇文拓和自己聊了没两句,老是使唤宇文虔,让他在一旁煮茶,还让他给自己斟茶倒水!
宇文虔听闻后愣了愣,随机怒气冲冲看着李衡,还是老老实实斟了,一条胳膊在胸前晃来晃去,晃得李衡深感罪过。
然而文人对武者总是怀有一丝怯意,劝阻的话到了李衡的嘴边,他看着宇文拓的虎背熊腰,愣是憋了回去。
此后李衡再没敢动那茶,生怕老将军兴致上来再来这么一遭,到时候宇文虔怕不是得将自己暗杀了了事!
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宇文拓有何用意,在宇文拓要留他用午饭时,连声道不用,最后搬出皇上找他议事的借口,这才脱了身。
李衡一走,宇文虔更是心虚不已,躲闪着自己爹探究的目光,生怕慧眼如炬的老将军看出点什么来。
宇文拓坐在毯子慢慢品茶,一杯一杯喝下去就是不说话,静得宇文虔心惊。
这他娘的还不如直接挨一顿打来的痛快呢!
“你觉得李君同这人怎么样?”他爹终于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