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半月后才回了皇宫,彼时也正到了段奕被赐毒酒的时候。那个突厥杀手仍旧没有抓到,很可能已经回了北疆。康王妃身子也越来越重,好像并不知道段奕将要被处死的事。
赐毒酒的那天小雨绵绵,段晖亲自起草诏令,赐意图谋反的段奕毒酒,将康王的王爵由亲王降为郡王,由未出生的世子袭爵,若是个郡主,则由郡主的嫡子袭爵。
诏令还没有写好,段榛突然匆匆忙忙跑到了紫宸殿,后边还跟着不断喊“慢点”的李公公。
段晖搁置好朱笔,皱眉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段榛气都没喘匀,急道:“皇、皇兄!康、王妃……呼呼,御书房!”
“康王妃到了御书房?”
“大殿外跪着呢!”段榛终于弯腰扶着膝盖将话完整说出来,“快走!她可还怀着小孩子呢!朕怎么叫她都不起来!”
段晖听后迅速往御书房赶了去,远远见楚琰在一旁给康王妃撑着油纸伞,正尝试劝她起来。
段晖快速走近,冷道:“康王妃这是做什么?逼迫皇上还是逼迫孤?”
刘思佳全身已经湿透,因为大肚子的缘故跪得非常艰难,并且她临盆日将近,没人敢强行去扶,生怕她腹中皇嗣有什么闪失。
楚琰在一旁劝道:“王妃你先起来好不好?你这样跪着也不是个办法啊!天凉,你也得为腹中孩儿想一想不是?”
刘思佳看向匆匆赶到的段晖,眼中的泪瞬间决堤。她踉跄着往前爬了一步,想去拽段晖的袍角,却被段晖躲开。
“若你是来求情的,大可不必开口。”段晖绕过刘思佳,转而将楚琰手中的伞接过,给楚琰打着,并示意一旁的太监给王妃挡雨。
“王爷……臣妾……”刘思佳一路从康王府淋雨走到御书房,此刻鬓发皆是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发梢淋淋漓漓滴着雨水,整个人瑟缩发抖。
楚琰不忍心,想过去将她扶起来,段晖却紧紧握住了楚琰的手,不让他过去。
“臣妾……能不能再见一面王爷?”刘思佳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眼中最后的光彻底熄灭,几近绝望地恳求着段晖。尽管只在这种寄人篱下的境地,说话声依旧温温柔柔,不过却是带着莫大的绝望和颤音,让人听了心生怜惜。
段晖看了她片刻,突然道:“段奕不是对你不好?为何还这般护着他?”
刘思佳努力撑着自己的身子,美眸中眼泪颗颗滚落,答非所问道:“王爷他……还没见过他未出世的孩子啊……臣妾知道,他是喜欢这个孩子的……他是喜欢的……”刘思佳再也无力挺直腰,双手撑地哭得泣不成声。
段晖沉默一会儿,带着楚琰离开。“如她所愿,先将段奕带到御书房。”
刘思佳妆发全乱,眼前被雨幕打得一片模糊。她眯着眼看两人并肩的背影离开,伏地喊道:“臣妾谢宸王殿下成全!”
段榛怔怔在一旁站着,见他们将二皇嫂架起来往御书房中带。
李公公在一旁给他打着伞,轻声道:“皇上,咱也回吧?”
段榛却道:“朕该不该留段奕一命呢?”
李公公在一旁想了想,道:“若是先皇和宸王爷,康王爷定然是留不住的。哪怕是王妃和她祖父,国师刘清许一起来求情,这人也定是留不住的。但是……”
李公公顿了顿,段榛抬头看向他。
李公公笑眯眯看着段榛,道:“可您不是他们啊。想做什么便做呗,宸王爷这么疼陛下,您顶多挨顿骂而已。”
段榛听后仍旧出神地望着宫墙,末了长叹一口气,抬脚进了御书房,道:“给王妃拿个手炉来,再拿件冬日穿的棉袄,一并给她。”
李公公立刻吩咐小太监去找了。
王妃并没有带任何人来,忙前忙后的都是段榛常用的宫女太监,倒也放心。
段榛见王妃冻得瑟瑟发抖,让宫女上了热茶。
刘思佳接过热茶捧着暖手,道:“谢皇上。”
段榛没出声,装作在处理折子。他和这个二皇嫂基本没怎么见过面,也不知道给如何与她说话,索性不说。
段榛在纸上画王八,画着画着突然想起什么,对李公公道:“你去找个太医候着。”
李公公当即一拍脑门,轻声告罪道:“哎呦!奴才真是老了,连这个都不曾想到!老奴这就亲自去!”
段榛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半个时辰后,段奕一身镣铐被押到了御书房。
刘思佳挺着大肚子想从椅子上起来,奈何实在是不方便,又跌坐了回去。
段奕身上是一件破败但还算干净的囚服,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儿,边咳边往里走,见到刘思佳后明显一怔,随即对着段榛吼道:“谁让你们告诉她的?孤不需要别人可怜!让她滚!”
刘思佳想要去搀扶段奕的手便这么悬在了半空,而后无力垂下。
段榛看着颓败落魄的两人心思复杂,喝住不断挣扎的段奕。“王妃拖着沉重的身子来见你最后一面,你就这么不待见她么?这可是你的正妻!”
“正妻?”段奕眼中血丝连成一片,手脚的镣铐被他挣扎得乒乓乱响,在偌大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明显。“这个女人心都不在老子身上,老子凭什么要待见她!咳、咳……”
段奕不断咳着,蓦地呕出一口血来。
刘思佳这下迅速起身到了段奕身旁,想拿衣袖给段奕擦一擦嘴边血迹。谁曾想段奕猛地转身避开,镣铐哐啷一声被他带起,重重擦过了刘思佳的脚踝!
刘思佳一门心思都在段奕身上,猝不及防被带了个趔趄,栽倒在一旁的椅子上!
谁都没想到会有此突变,段榛猛地站起身喊太医,段奕则慌忙想去扶,却被狱卒钳制,半分动弹不得。
“思佳!思佳你怎么样?孤不是故意的!狗奴才快放开孤!”段奕疯了一般往宫女围着的地方挣扎,镣铐将他的手脚磨出血痕,往外渗着血。“谁让你来的?是谁让你来的!你快走!快走啊!”
段榛对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便放开了对段奕的钳制。段奕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到了刘思佳身旁,将那些宫女全部粗暴推开,来到捂着肚子疼得脸色发白的刘思佳面前。
“思、思佳!你怎么样?传太医!快传太医!”段奕行动不便,想去碰刘思佳却又不敢,怕镣铐伤着她,急得完全失了风度,再不复寻常的温文儒雅。
段榛对李公公使了个眼色,李公公立刻宣召了早已等在外面的太医。
太医慌慌忙忙进屋,被段奕那镣铐捆住了脖颈发狠:“若王妃有什么事,孤一定让你全家陪葬!”
段榛立刻对侍卫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拉开康王!”侍卫和狱卒连忙将暴怒发狂的段奕拉到一旁,太医挣脱出来赶忙去查看王妃的情况。
刘思佳已经疼得满头大汗,不断在椅子上挣扎,却还在看着段奕的方向。
太医把脉期间赫然看到王妃身=下已经流出了血,当即惊慌起身跪地道:“皇上!王妃羊水破了!”
段榛一愣,随即背过身,快速道:“快去找宫里的产婆过来,将王妃带到别处宫殿,一定要保住皇室血脉!”
“是!”御书房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想要将康王妃抬到别处去,谁知王妃死死抓着椅子不放,痛苦的眼神一直看着段奕。
段奕还在一旁怒吼着,想要去刘思佳身边。
段榛怒道:“康王妃!你腹中胎儿乃是皇家血脉,出了事你担当得起么?”
刘思佳忍着剧痛,大声哀求着:“皇上……让王爷摸一摸他的孩儿好么?臣妾求您了!”
眼见双方僵持不下,段榛挥手让狱卒放开段奕,段奕几乎是跪着爬到了刘思佳身边,眼中赤红一片。
正在这时,段晖拟好的圣旨已经传到,毒酒也已经准备好。
刘思佳在极度痛苦中突然笑了,她牵过段奕颤抖的手,颤颤巍巍放到了自己肚子上,哽咽道:“王爷……这是你的孩儿啊,你看,他动了……”接着王妃眼中泪水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
段奕哆嗦着手在上面抚摸了两下,凑上前隔着衣服吻了下刘思佳的肚子,喑哑道:“孤不是一个好父亲,若是、若是可以,孤不希望他生在帝王家……”他眼中噙着泪,望向刘思佳苍白的面容时,抬手将刘思佳面上的泪水擦去,道:“哭什么,孤待你不好,孤死了,你该高兴才是……”
刘思佳闻言稍稍闭上了眼,紧紧抱住段奕然后放开,怔怔地看着段奕。“臣妾此生从没有埋怨过嫁给王爷,可若是有来生……臣妾,不想遇到王爷了……”
此刻刘思佳身下已积了一摊血水,太医慌忙道:“快快快!将王妃抬走!”
段奕便眼睁睁见着王妃被抬出了御书房,颓然坐在地上。
段榛回身,看着面色颓唐的皇兄道:“二皇兄,你所做这些,可有后悔?”
段奕听后突然扬天大笑一声,然后恶狠狠地看着段榛,向段榛的方向猛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