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鹄告诉赵谒的名字，是“庄弘方”。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赵谒花了好几秒时间才反应过来，是祝长安接手中序之前的那个财务总监。后面辞职去了高校，似乎就是清海大学，和周鹄是一个学校的。但周鹄只是一个讲师，庄弘方却靠着能力与人脉早早评上了教授。
事情一下子变得更加复杂了。
祝长安听了赵谒的报告，沉默了好一会儿，拿出十来张白色的a4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整理思绪。等祝长安再抬起头，才发现赵谒还站在一旁等着，不免有些歉然，说道：“你先下去吧。”
赵谒点头，关门离开了办公室。
祝长安喝了口已经冷掉给人的感觉像是中药一般的黑咖啡，不知是咖啡太苦，还是事情太棘手，她皱起了眉头。
放下咖啡，祝长安看着自己刚才写的那些东西，总觉得无法将脑海中的思路串接起来，似乎在什么地方，完全少了关键的一坏。
一个人闭门苦思是没有意义的，祝长安材料和文件什么的也读得够多了，便想着出去走一走，或许能想到些什么，于是披上风衣，下楼，走到室外。
b市这场雪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天，非常异样的天气，新闻中已经在讨论，警惕多年前雪灾发生的旧况。那一年，中国经历了不少事情，年初雪灾，火车轨道几乎被冻坏，导致大批人滞留在广省火车站不得返乡；年中地震，特大地震带走几十万人生命，祝长安上次路过灾后重建的小县城时，都感觉得到，虽然街道漂亮建筑崭新，人却少得不得了，学校的垮塌，埋了不少家庭唯一的骨血，震后很长一段时间国家在那些地方都有免费做试管婴儿的政策……
街面上有市政的车正在路灯两侧安装红灯笼，快跨年了。明年是鼠年，老人家说鼠年就是多灾多难，祝长安却觉得未必会那么糟。
走在外面还是有些冷了，祝长安搓了搓手，往自己的手心哈气，觉得她刚才或许应该戴个手套再出门。或许是因为此刻还是上班时间，在外面走的人并不多，其实这种大型的工业园区，很多时候给人的感觉都如同大学校园一般，上班、吃饭，几点一线，篮球场健身房游泳池应有尽有，只不过大学时期还是要自由很多，让人觉得自己还年轻，生活还充满希望。
等到如今，却是有无数责任和压力会涌上心头，祝长安曾经看过一部对情感描绘非常细腻的电影，讲的是如同花束一般美丽，但是容易枯萎的爱情。一开始在还没有感受到生存压力的时候，因为共同的兴趣相识，爱看同样的书，去同样的展览，听同样的音乐，彼此都是对方的知己。
如此生活好几年。但现实的压力却逐渐涌起，因为996，因为工作的劳累，因为无休止的加班，曾经爱听的音乐听不进去，曾经爱看的书看不进去，一个仍旧天真，在现实和理想中寻求让自己快乐的生存方式；一个变得世俗，不得不改变了自己。然后，冷漠和争吵开始出现，彼此因为际遇的不同有了不同的成长，开始难以理解对方。原本以为人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能够和对方保持现状，后来才发现，这段感情一开始的起点就太好了，太高了。凡事盈满则亏，后来却是一段不停的下降的过程。男主人公想用婚姻来解决双方感情的不在，女主人公却不能接受这一点，最终分开。两个人对彼此都没有怨恨，好聚好散。毕竟曾经在一起的时光，可以算得上是最珍贵的时光，彼此都有收获，都有成长与进步。
祝长安从来都不怀念自己的学生时代，主要原因可能是，学生时代的压力也很大，她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自己如同一辆火车，需要的是在既定的轨道上面走下去。不用想太多，也不需要去想太多。
这几年公司招聘中研究生的比例大幅度提升，倒不是招聘要求提高了，而是参加招聘的人整体水平提高了。这其实算是一件好事，但在某些程度上，又不能算是一件好事。其实互联网企业，本科生毕业后就参与就业的比比皆是，大可不必为了学历的提升必须去读研。于是祝长安也问过，为何会有读研的选择，不少刚刚从学校毕业，还充满书生气的新员工会告诉祝长安，因为想深造，想提升自己的学历，因为知道自己的家庭不能给自己什么助力，要出头只能靠读书。
这些答案都非常标准，很有正能量，但祝长安却知晓，有不少人读研其实是为了逃避就业。能在学校多呆个两三年，其实挺好的。祝长安曾经有个朋友，一心一意想做基础科学的研究，给祝长安的理由，除了实在是喜欢自己的学科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甚至自己不擅长也不喜欢过多的人际交往。如果能够一辈子做研究，一直在高校与研究所的圈子里，即使会有人际交往，但也不会比社会上复杂。那位朋友带着这样的目标，却最终因为很多关系，在大学期间休学走了个间隔年后，最终放弃了。因为有着较好的数理基础，她如今正在华尔街某世界一级证券公司做量化投资。
社会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只是很多时候，想象中的恐惧会大于实际存在的东西。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熵增的一个过程，这是让人无法违抗的热力学第一定律。随着年龄的增长，要承担的东西越来越多，如何在这中间，保持自己的想法，坚持自己的决定，抛去很多东西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是一门很深的学问。
现代教育存在的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只培养工具，而不培养公民。如同社会上理科的一骑绝尘，与文科在各方面受歧视一样的道理，教养一个人出来，需要的是每个人能在自己的位置上，给社会做好贡献。如今因为产业的关系，学习理科更容易找到工作，即使理科也有“生化环材”此类所谓天坑专业，但毕竟整体的就业率还是要更加好看一些。
只注重一个人的工具性，看他好不好用，能不能发挥作用，则自然而然的忽略了个人的内心发展。而当代社会和曾经最不同的一点，就在于信息的过剩与扁平化发展。所有人都知晓，这个时代最值钱的东西是信息，要获利一定要有的东西是信息差，但并不是所有的信息都是有利的。与之对应的是，一个人经历更多的是信息过剩，尤其是碎片化信息的过剩，你读了一篇文章，刷了一个短视频，获取许多碎片化的不成体系的知识，然后便以为自己获益匪浅，实际的情况却是，你并没有学到什么，却有了更多的焦虑。
一切都是浅尝辄止，所有东西都不求甚解，似乎什么都谈得上来，知晓一二，却实际只懂皮毛，便大加谈论。知识都被别人嚼碎了，再喂到自己嘴里，于是开始变得浮躁，失去阅读大部头的能力，失去静下心仔细读一本书的能力。知识不成体系，不愿深入，信息过载后便开始焦虑，看到不属于自己如今这个层次的东西，却有一种那些东西没什么可贵的，我也必须要有的错觉。
后浪们过着灯红酒绿的生活，今天南极滑雪，下周北极看鲸，埃菲尔铁塔路过，雅典神庙驻足，巴厘岛潜水，苏丹看狮子……
然后，看着他人那边光鲜亮丽，便开始质疑自己的生活真的有意义吗？正如包法利夫人在去了沃比萨尔的子爵宴会之后，所经历的一切——
“舞会似乎已经非常遥远！究竟是谁使前天早晨和今天傍晚相隔如此迢迢？沃比萨尔之行，在她的生活中留下了一条深渊，就像有时候，一夜之间，暴风雨把山崖冲刷出一道断层。她无可奈何，只好怀着一片虔诚心，把穿过的漂亮衣裳和鞋底被地板蜡磨黄的缎鞋，珍藏进五斗柜里。她的心也像那双缎鞋底一样，与豪华的生活接触过一回，上面留下了一些难以磨灭的东西。”
我们这个时代，却比包法利夫人所处的十八世纪扁平化得多，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网络上接触着别人的豪华生活的冲击，很多时候，那并非一件好事。有些东西你踏踏实实是能够得到的，但是如果想要立刻就拥有，却并不简单。急功近利会有很多问题，语速则不达是从小就学习的道理。
而脚踏实地，却是治愈一切焦虑的良方。
祝长安散完步，回到公司。
她的想法比之前更加坚定了，思维的漫游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手术。
那位前财务总管，庄弘方先生，祝长安知晓自己应当见一面。赵谒相约没有成功，祝长安却有自己的法子。
于是在下午，祝长安直接来到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