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长安邀请祝化麟共进晚餐,还是在食堂这种地方,自然不是真的要展现自己多么孝顺懂事,这些形容词和她算不上什么沾边。
祝长安和祝化麟都明白,这是一场作秀罢了。好在他们都愿意配合对方。
于是,抱着这种认知与好不容易维系的平衡,祝长安与祝化麟一同到了食堂。知广的格局和中序很像,食堂都在中间楼层,菜品亦是丰富。
但祝化麟并非祝长安那种经常逛食堂的人,应该说,除了十几年前食堂开业那天他象征性的来过,发表了一番都是废话的讲话后,祝化麟就只在电梯中路过过这个楼层。
所以可想而知,祝化麟的出现会让众人多么惊讶。这正是祝长安想要的,一场安定外人想法的作秀。
这顿饭吃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吃的,以及在什么地点。赵谒与王秘书跟在祝家两父女的身后,也不得不感叹祝长安这一招实在聪明,至少稳住了军心。表示了祝长安还是受祝化麟重视的那个最特殊的孩子,长女的地位永远不会变。
他们去食堂的时候恰好是食堂人最多的时候,但却并不嘈杂。中序食堂虽然在业内享有盛名,但还是不如知广的菜品丰富,祝长安今天也是放开了,没有继续吃什么健身餐,而是给自己点了好几串羊肉串,红柳木上面串着肥瘦相间的羊肉。
因为叫上了王秘书和赵谒同桌吃饭,他们二人的菜品非常中规中矩,一份是汤饭,一份是茶泡饭,都十分清单的样子。祝化麟这些年也越来越重视养生,自己点了份山药乳鸽汤,加一份糖醋排骨。王秘书统一付的账,用的工卡。
店主挑了几串大的羊肉串给祝长安,虽然摆在桌上,祝长安和其他三个人的菜品相比都有些格格不入,但她并不在意。不过祝长安心中还是有些疑惑祝化麟为什么会点糖醋排骨,他可是一向不喜欢这些甜甜腻腻的东西。
但之后祝长安就知道了原因,在糖醋排骨被端上来之后,祝化麟很快就将它推到了祝长安面前,说道:“长安,这不是你喜欢吃的吗?”
祝长安怔愣片刻,“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夹了块排骨开始啃。不知道为什么,祝长安的鼻子有些发酸,但是她知晓祝化麟此举绝不是真的关心她,而是在通过这个举动收买人心。
很早之前,祝化麟就把这些都分解开给祝长安讲过,他告诉祝长安,如何御下,如何经营人脉;他还告诉祝长安,如果是上位者这样,她应当如何适当地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感情,以满足上位者的心理。当然,那时候祝化麟也讲了,以祝长安的起点,她多半用不到后半部分的技巧。
祝化麟说的没错。巴菲特有一个“卵巢彩票”理论,其核心就是,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出生就决定了他这一辈子的许多东西。按这个理论而言,祝长安就是卵巢股票的受益者,无论她的家庭幸不幸福,她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她拥有的财富与社会地位会使得她符合社会大部分人对幸福的定义。所以能遇到那种需要祝长安讨好的人,实在少之又少,一般而言她得到的都是别人怀有各种目的与原因的讨好。
但是今天,祝长安知晓,她应当做出适当的反应讨好祝化麟。虽然双方都知道彼此在演戏,但这出戏还是得演下去。
于是,当祝长安啃完这糖醋小排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有些发红。赵谒想的是,董事长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就能让祝总感动,祝总果然没得到过什么关爱,未免太可怜了一点;王秘书想的则是,大小姐的演技有提升啊,这父女俩都是绝了。
至于祝化麟是什么想法,这并不重要,只能从他眼中含有的笑意看出至少祝化麟看上去心情不错。
祝长安今天不太喜欢吃糖醋排骨,可能是吃过更好吃的了,比如喻兆云做的,总觉得今天这份差那么点意思。祝长安虽然不挑食,但她对食物的要求还是挺高的,不喜欢吃的东西她只会象征性吃一下然后就不会碰,比如今天的糖醋排骨,祝长安就只吃了一块。
等到开始品尝自己点的羊肉串时,祝长安才有那种被食物的美味取悦的感觉,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幸福感。这种幸福感其实很大程度来自喻兆云的灌输,或许是察觉到了祝长安的焦虑,喻兆云很多时候都让她慢一点,吃东西的时候慢一点细心体会食物的味道,走路的时候慢一点欣赏路边的景色。喻兆云觉得,祝长安的焦虑很大程度来自她太急于达成目标,站在这里却总想立马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将未来的问题移到现在来考虑,永远都被欲望和焦虑裹挟着,难以安宁。
祝长安对喻兆云的意见没有不以为意,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以及行事方式并非一朝一夕养成的,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突然就改怎么可能。
既然不能一下子改完,但一点一点去改变还是不困难的,祝长安也就是这样开始了越来越喜欢品味美食。
大概是对自己这个女儿实在了解,见她的表情,祝化麟便知晓祝长安心情不错。心中疑惑,这羊肉串有这么好吃吗,再去点一串也挺麻烦,祝化麟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从祝长安面前的盘子里取了串羊肉。
祝长安讶然,但也没有阻拦,毕竟说句不好听的,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基本上都是祝化麟给的,所以祝化麟想吃她的羊肉串祝长安自然没有意见。惊讶则是因为,祝长安只看过祝化麟与祝星河能如此亲密,祝家虽不讲究节省,但还是不浪费,祝星河一向被养得骄纵,祝化麟又喜欢宠她。有次祝星河碗里的饭舀多了,她顺手就将自己觉得吃不完的部分弄到了祝化麟碗中。
祝长安也觉得奇怪,祝化麟严肃沉默,安念温柔如水,祝星河却明显有些怕安念这个妈妈,反而对祝化麟依恋至极。
想了些家事,祝长安又把注意力扔回羊肉串上,想着或许自己哪日能将这个烤羊肉串的厨师带回中序,总不能每次想吃了都跑知广一趟吧。但之后祝长安又觉得,她想吃了可以让喻兆云做,他的水平一向高超,祝长安对喻兆云在厨艺上一向拥有信心。
想到喻兆云,祝长安突然觉得手中的羊肉串也没有那么好吃了。她这半个月以来,其实一直都在刻意与喻兆云保持距离,原因或许在于,她有些搞不懂自己的心思。
感情这个玩意儿,对祝长安而言有些太复杂了。她以前很依恋自己高中的那个好友,那时候祝长安还是一个丧丧的小少女,整个人非常抑郁,是好友陪她走过了那些最艰难的时光,但后来,好友的自杀却成为了祝长安最黑暗的回忆,她不止一次做梦想将沈暮那个让人恶心的人渣送进监狱,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如今因为沈介舟的关系还要与沈暮有近距离的接触,祝长安完全是见他一次心中就恶心一次。
至于与父母的感情,祝长安只能说,他们之间的感情远不如利益靠谱。假若自己是个不争气的孩子,祝长安十分了解,她一定会被祝化麟和沈介舟想都不想就抛弃在一边。祝长安以前想,她得足够努力才行,她可以不完美,但是她必须在祝化麟和沈介舟面前营造完美的幻觉,他们是她的上司,而她是一个没有任何安全感的员工。
只有和喻兆云相处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祝长安知道。他很容易就能让她笑,他的成长经历、背景都和祝长安不一样,他的生活太过缤纷有趣。他绝不像祝长安身边那些同龄人,走着重点初高中、藤校、执掌公司的路子,他完全就是个野路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要干成一件事全靠的就是热情。永远不按常理出牌,作为他的对手你会觉得非常头疼,但作为他的朋友,你又会的的确确被他小太阳一般的性格感染。
祝长安想,喻兆云如此懂得如何去爱人,如何去生活,大概就是因为他的父母就是如此这般过来的,毕竟六十多岁了还经常跑非洲看大草原上面的角马,也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浪漫和热爱似乎是喻家人的行事准则,祝长安很多时候就感觉自己是一只理智的飞蛾,喻家人像是灯,祝长安想要飞过去,但她太理智了,她怕自己会没命,于是不断压抑内心的冲动。
她只是越来越明白了,自己和喻兆云分手,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不懂得如何去爱他。她在自己的成长中没有学会这个技能,她学会的都是如何获取最多的利益,如何达成自己的目的,如何舍弃自己那无用的感情。
但她,没学会如何爱他。反而像个懦夫,遇到光与热,就退回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