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兆云回忆了几秒钟,不是很确认的回答:“是重案组刑警还是法医来着?反正经常接触死人的那种。”
不知为何,祝长安觉得自己口中的泡椒凤爪没有那么美味了,不过还好,下一秒钟,她又继续高高兴兴的啃起来。
祝长安啃完凤爪,评价道:“霍师傅这转行转得,跨度不小啊。”
喻兆云也点头,说道:“的确不小,不过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吧,可能加上我爸的熏陶,总之,我在做菜上面还挺有天赋的。我那老师也只想收一个弟子了,那时候老霍都五十多了,我才十来岁,况且很多东西都比老霍上手快,老师当然更倾向于我。”
说到这里,喻兆云停顿了一下,祝长安十分好奇,追问道:“然后呢?”
喻兆云一下子跳过不少情节:“然后老霍就成为了老师的关门弟子,虽然那时候他的年纪比老师还大了几岁。”
祝长安疑惑:“为什么。”她原本以为应该是喻兆云上位。
喻兆云说话的时候,眼中有敬佩:“因为态度吧,老霍那种态度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我认识他之后,才是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强烈的热爱是怎么一回事。老霍中年丧妻丧子,孑然一身,可以说,烹饪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念想和原因了。那时候他虽然知晓自己不会被收徒,毕竟老师经常指点我,却对他态度只是泛泛,但后来我还是比不过他。你很难战胜一个对一件事情如此热爱的人,所谓集中一点,登峰造极,老霍完全做到了。”
当喻兆云说起霍师傅以前是刑警还是法医的时候,祝长安就觉得隐隐有些熟悉,在大脑中疯狂翻找自己的记忆,然后祝长安突然问道:“霍师傅的全名是不是霍雍徐?”
喻兆云挑眉,问祝长安:“你怎么知道?”
祝长安翻出一条旧闻,曾经震惊全国的b市“915校园砍杀案”,就是那位叫做霍雍徐的刑警队长破获的。案子说上去是有人报复社会,但是却没有这么简单。凶手时间选择的晚上,高中生下晚自习之后,不少走读的学生回家。凶手早就提前踩好点,策划好路线,最终砍杀了七八个高中生,因为刀刀致命,那些学生无一幸存。
那年的监控还没有像如今一样到处都是,凶手也提前做好了规划,总之,这一度成为了悬案。那时快到六月,一年一度的高考即将到来,死去的学生里面,有五个都是高三学子,其中,霍雍徐的女儿也是其中一位。
如此恶性的事件发生,上面立马就成立了专案组,霍雍徐作为组长。经过半个月的调查,以极强烈的冷静与极深的耐心,终于完成了调查,抓住试图自杀的凶手。
凶手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家境优越,父亲是医生母亲是教师,但是父母早年离异,他从小性格内向,一直被校园暴力之后便性情扭曲了。大学毕业后没有找到工作,一直在家中躺尸,拿着父母的钱度日。他的女友因为他的不知上进而和他分手,凶手的心思日渐扭曲起来,所谓弱者挥刀,面向更弱者,他看着走在路上的那些学生,便回忆起自己被霸凌的高中时代,觉得自己的痛苦都是那些人造成的,于是开始了所谓的“复仇”计划。自杀没有成功之后,那人的色厉内荏也完全表露了出来,连所谓“复仇”都只敢对无辜的孩子下手,如此懦弱的人在法庭上不停哭泣,情绪崩溃要求上诉,还要做精神鉴定,但最终一审二审都被判了死刑。
从那以后,b市风声鹤唳了许多年,到如今都有快高考了,让学生不要穿校服的习俗。而破获了案子的霍雍徐,虽然立功升职,却失去了自己唯一的爱女,妻子也悲伤过度郁郁而终,这世上只剩他一人。
从祝长安这里知道了霍师傅的往事,喻兆云眼中满是唏嘘,他说:“我当时只是感觉老霍这人过于专注了,努力得像个疯子一样有些异常,如今想来,这或许是他逃避现实的一个方式吧。不然,那样的痛苦足以将一个人压垮。”
祝长安点头,也叹了口气。
霍师傅做菜的水平的确比喻兆云高上不少,毕竟时间花费很多,喻兆云在普通厨师中算得上是高手,但霍师父却是高手中的高手,按喻兆云的话说,他老师如今最得意的就是,教出了如此一个优秀的关门弟子。所谓不疯魔,不成佛,霍师傅完全做到了这一点。
刚才的故事虽然让两人的心情都挺沉重的,但是祝长安知道,对一名厨师最大的尊重,就是好好吃他用心烹饪的菜肴,于是一直没有停筷子。
这家私房菜馆其实没有什么装修可言,就连包厢也只是象征性的隔了个小房间出来,在墙上随便挂一幅字便当作软装完成了。祝长安这个包厢里面的字,是“众生皆苦”四个字,说实话不太适合吃饭的环境,祝长安以前只以为是霍师傅的脾气古怪所致,也不以为意,毕竟有才能的人脾气古怪一些也正常;但是如今,祝长安才知晓这些字其实就是霍师傅真实的内心写照。
他过得太苦了。但是他却能够在这苦中找到自己的一番天地,然后坚定的活下去。
很多时候,自己那些烦恼,与别人经历的沉重东西相比,都像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仇”。
他们两人都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没有继续聊天,当要结账的时候霍师傅才过来,笑着问他们好不好吃。
祝长安当然点头,喻兆云则说:“还行,也就比我好了那么一点点。”
霍师傅可太知道他的忘年交老喻是个多么别扭的人了,能得到喻兆云一句“还行”的评价,霍师傅都高兴了不短时间。
他开心,便大手一挥,说道:“不用给钱了,今天我高兴,免单。”
祝长安觉得不太好,但又似乎盛情难却,就向喻兆云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喻兆云本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想法,加上明白霍雍徐的性格,于是已经和霍师傅勾肩搭背起来,说道:“老霍,有义气,我下次还来你这儿吃。”
霍师傅一脸嫌弃:“滚滚滚,别把我吃穷了,你家里没饭吃吗?”
喻兆云十分无奈,摊开手,说道:“买不起菜啊,无米下锅,不得指望师兄吗?”
他这句师兄叫得霍师傅身心舒畅,嘴角忍不住上扬,笑骂道:“你小子……”
说着,霍师傅的目光在祝长安和喻兆云之间来回了好几遍,问道:“老喻,你和小祝是什么关系?”
喻兆云嬉皮笑脸的回了个:“室友。”
霍师傅则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毕竟喻兆云和祝长安都不会是什么租不起房子的人,所谓室友,不就是同居了吗?
霍师傅有些唏嘘,感叹道:“没想到你都能找到女朋友,哦不,室友,老天无眼啊。”
喻兆云皮笑肉不笑,表示要和霍雍徐决斗,让他不会说话当个哑巴也不错。
两人打打闹闹般聊了几分钟,最后因为霍师傅还要忙于工作,便先走了,临走之前还给了祝长安一盒糕点。糕点是用那种老式的糕点盒装着的,盒子十分精致,有点像是宫斗剧里面宫廷用的那种。
喻兆云看看,表示这的确是个古董,但是他更关心里面装了什么,一打开,便看见满满摆着的荷花酥、山楂糕、藕花糖脯、桂花杏仁豆腐、芸豆卷、豌豆黄、茶香绿豆糕、蜜汁玫瑰芋头、龙须酥……
盒子有好几层,也很大,全都装满了,提起来沉掂掂的,喻兆云咋舌,感叹道:“老霍居然这么大方。”
祝长安也非常惊讶,随后便有些担心:“这太多了,估计吃不完容易坏。”
喻兆云说:“没事儿,只是看着多,其实份量都很小。这么小巧精致,一口一个尝个新鲜。实在吃不完,可以拿去送人嘛,放心,不会浪费的。”
祝长安点头,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的确是杞人忧天了。提着糕点盒子,满载而归的祝长安和喻兆云干脆没有回去开车,也没有找代驾,而是打了辆车便回家了。
中式的糕点很多都易碎,但祝长安还是很喜欢,只是很难吃到正宗的。她在国外呆过许多年,虽然国外很多甜品都享有盛名,但是她并不喜欢。
现在祝长安都记得,他们那群留学生在Facebook的小组中分享美食时,对甜食最高的评价就是:“这东西不甜”。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饮食情况的差别,不少国外的糕点在祝长安眼中,都是甜得发腻的。一小块她要吃下去,得配一大杯水才可以,弄得像是吃药一样。比如马卡龙,每次吃半块,祝长安就得喝一杯茶,感受自己吃的完全是糖。
所以,她更喜欢中式糕点漂亮的造型,以及层次丰富的味道。这一次,可以过个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