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兆云同意了祝长安的请求。
他在她的手上写了一个“沈”字，而祝长安则在喻兆云的手上，写了一个“暮”。
合起来，便是“沈暮”。祝长安一点都不意外他们猜得一样，这次事件来之汹汹的时候祝长安还没什么感觉，但是如今一想，这种凌厉的手笔太像是沈暮的手段了。
无论祝长安对沈暮本人有什么意见，她都不得不承认一点，沈暮是一个人才，也是一个天才。在很多领域，有天分的确可以对人形成降维打击，沈暮在法学与金融上面这一点表现得特别突出。
他可能在校的成绩算不上是最好，GPA算不得是最高，但沈暮在实战中，却有一种猎人般的敏锐。年少成名，成为国内一流的并购律师，需要的绝不是宣传营销就可以，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因素。在他们这个行业，没有实力的人只会成为笑话，但是有实力的人，的确可以凌驾于很多东西之上，多出不少选择。
祝长安在思考沈暮的动机，因为他的动机其实不怎么成立。除非，沈暮是冲着自己来的，想通过让自己失去权力的方式，从而完成他们之间长辈安排的婚约。
但是祝长安还是觉得这个理由过于荒谬了，她不是一个非常自恋的人，更何况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祝长安是完全不能理解一个人为何能够为了爱情扭曲到这种程度的。
况且，扭曲到了这种程度的爱情，还能够算是爱情吗？
所以，沈暮虽然一直有着高度的嫌疑，祝长安还是没有将结论下在他身上。这一段时间，祝长安几乎将沈暮之前经历过的所有案子都给翻了出来，一个个研究。
其中，最出名的案子大概是沈暮让一个国内顶级的快递公司完成了借壳上市的“曲线救国”战略。反向收购的战术完成得相当干净利落，看得祝长安叹为观止。
接下来沈暮也有不少极其厉害的案子。
比如狙击某一年的因房地产行业而登上国内首富之位的y姓老总，搞得那家公司断尾求生，甚至将自己名下不少大型广场都出售给了一个互联网公司。
……
越研究，祝长安越意识到，自己之前忽略了一个怎样的对手。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却愚蠢的忽视了敌人的能力。在每一次相关案例中，沈暮总能研究法律条例，找到对方公司的薄弱之处。他一个人，甚至比得上一个律师团队，也怪不得沈暮在他的律所里的威望和地位能那样高。
他对很多人情世故绝不是不了解，却还是不屑去做，但即使这样，也有不少人前赴后继的扑上来，这无非是因为实力。
这个时代，网络上虽然总提起“内卷”，但无论哪个行业都一样，足够有实力的人，永远都会是卖方市场。只不过很可惜，大部分人没有足够的天赋，也没有足够的努力与坚持，所以最终只能庸庸碌碌过完一生。
祝长安曾经很喜欢一个演员，甚至一度将他作为人生的榜样去学习。那个演员出道的时候就有着极高的起点，拍了h国当时最出名的一部电影，虽然在里面只是饰演配角，但大家看他，却还是前途不可限量。
但是谁也没有料到，出道的作品会成为他之后三十年的高峰。往后三十年，那位演员从一个年轻的小鲜肉，变成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大叔，期间几乎没有接到任何有分量的资源，甚至大部分角色都只是电影中几十秒的客串。没有过人的容貌，没有过人的实力，也没有什么运气，便一直如此藉籍无名下去。但是最让人动容的是，这么多年，他都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通过演音乐剧与话剧不停提升演技。蛰伏，一直蛰伏，所谓厚积薄发，最终在零几年抓住一个机会，一飞冲天。他的演技已经好到演戏如同附体的程度，不同的角色即使有一张相同的脸，但也只需要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你便会清晰的意识到，哦，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祝长安当然知晓，还有很多人像她崇拜的男演员一样努力，但是最终没有成功，或许是因为努力的方向不对，又或许是因为实在时运不济，但祝长安却坚信一点，如同她这样没有天分的人，最重要的是找到不断提升自己的路径，然后坚持走下去。
或早或晚，但是目标的所在一定会走到。
对付喻兆云与沈暮此类天赋型选手最棘手的地方在于，你很难通过正常的思维揣摩到对手的思路。这时候，祝长安往往就会采取笨办法，就是做出足够多的研究、足够多的努力、足够多的布置，然后以不变应万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至于其他的，只能说多想无益。祝长安很早就意识到了，思维为了控制一个人，会将想象拉伸到何等模样，很多时候，想象中失败的痛苦，比实际的痛苦大得多。
而此刻，她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要去忧虑，吃好每一顿饭，体味食物的味道，活在当下。当然，祝长安也完全知晓，有些东西你能在某些时刻想通，但是之后可能又会栽跟斗栽进去。能做的事情，不过是坦然面对一切。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这不是一个试错成本特别高的时代，至少，即使她一无所有，想要饿死还是很难的。
毛姆是祝长安最喜欢的一个作家，在祝长安的心中，能与毛姆有齐平地位的人，也只有福楼拜算得上一个。曾经读毛姆的《面纱》，祝长安记得是大学时，一节Java课之前，那节课讲的是面向对象的编程。离上课还有十来分钟，祝长安选好了位置，打算看下书度过这段时间，然后，那节课她什么也没有听，只是把书给看完了。刚开始的情节其实很常规，但祝长安最喜欢的是结局。我们如今所处的这个时代，多少人忧虑、痛苦，以为去远方就能够洗静自己的心灵，或者经历什么事情，就能够突然醒悟，挣脱生活的泥沼。但不是如此的，人所处的环境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一个人思维惯性的力量也是巨大的，在一个地方你有改变，通过一件事情你有醒悟，但是回到原有的环境中，思维的惯性就会如同下坠的巨石一般，疯狂拖着一个人落回原来的境地。
要改变自己，很多时候你得改变全套东西，比如环境，比如交友，比如内心心境，比如自己的习惯，幡然悔悟很多只是文学作品加工出来的神话，现实中更多的，是重蹈覆辙。
喻兆云看着一直在发呆的祝长安，知道她在想事情，便没有打扰她。当导航说“目的地在您附近”时，祝长安也很快回过神来。
这家私房菜馆的川菜做的很好，祝长安虽然不常吃辣，但还是非常喜欢。以为他们是走过来的，老板已经开始做了，等他们坐到包厢里，有几道菜很快就上来了。
这个世界真的很小，当老板兼厨师霍师傅将一道水煮肉片端上来的时候，他看见喻兆云，非常惊讶：“呦，这不是老喻吗？”
霍师傅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大概是在做菜上面花费了不少心血，他的头发已经根根白透，但面色红润，看上去中气十足。不过毕竟还是长辈，所以当霍师傅称呼喻兆云为“老喻”的时候，祝长安觉得有那么一点点滑稽，便微微笑了笑。
喻兆云看上去也很惊讶，他原本正给祝长安夹菜，看见熟人，于是立马放下了筷子。不过喻兆云看上去不是特别高兴，语气却是损友般的熟稔：“我去，老霍你这个水平居然都能开私房菜馆了？”
霍师傅“啧啧”两声，不想和不会说人话的喻兆云一般见识。他以前就说，喻兆云这么好看一小伙子，看上去人模狗样的，但是可惜长了嘴。
不过他们也没有怎么叙旧，端完菜后霍师傅便离开了，留给祝长安他们比较私密的空间。祝长安这时候才问到：“你们是熟人？”
喻兆云点头，不知为何言语间有些苦闷：“我们师从一个老师学习做饭。”
祝长安讶然。
喻兆云抬头看向她，眼中有笑意：“安安该不会觉得我做饭的手艺是无师自通的吧？”
祝长安老实点头。
喻兆云笑笑，一副不堪回首的样子道：“我高中那时不是读不下去辍学了吗？一开始就像当个厨师来着，我还有些天分，那个当过国宴厨师的川菜名家师傅想收我做关门弟子来着，结果那时候遇到了老霍和我一起来拜师，两个人中只能选一个。我做饭嘛，主要是为了讨好我妈，这样能多得点经费，毕竟在我家，我妈是食物链顶端的人。但是老霍不一样，人家原来是个警察，退伍之后才开始追求自己年轻时候的厨师梦想的。”
祝长安眼中流露出佩服，问道：“什么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