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沈介舟去世了。安念心中却没有任何高兴之情,甚至有一些恐惧。正如她完全清楚的那样,她能够得到祝化麟的欢心,最终成功上位的理由,安念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她活得非常谨慎,不敢违抗祝化麟什么,一切都依照祝化麟的心意行事。
但是,安念不确定,沈介舟如果去世了,自己这个祝家夫人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一种强烈的恐惧攥住了安念的心脏,但她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是她选择的路,她选择的路上的一切东西都是祝化麟安排好的,从这种角度来看,安念实际毫无选择。曾经没有选择,所以她可以认为自己得到的,都是自己想要的。
但是此刻,安念不确定她还能不能够这样骗自己。
失眠成了贴身睡衣,在危机之下,安念的大脑变得无比活跃与清晰。但她还是控制着自己,没有翻身,也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小心翼翼的,担心吵醒眠浅的祝化麟。
如此,过了一夜。
第二天,虽然没有闹钟,安念的生物钟还是提醒她,她应该起来了。一般而言,安念会比祝化麟早起一小时,准备好早餐,将自己打理好。于是她坐起来,虽然一夜未眠,但可能危机之下肾上腺素分泌很多,安念一点也不觉得困倦。刚刚穿好拖鞋,安念便听祝化麟问道:“起来了?”
心跳漏了一拍,安念有些谨慎地问:“我把董事长吵醒了吗?”
祝化麟摇头,他叫人工智能开了灯,说道:“昨晚休息得早,差不多是现在自然醒的。”
调整好自己的微笑,安念对这种笑容的把握已经驾轻就熟,毕竟她对着镜子练习过不少次。但是转头看向祝化麟的时候,安念脸上的笑意还是僵住了,差一点发出惊呼。
她看见,祝化麟昨晚还乌黑浓密的头发,如今一夜之间,已经白了大半。所谓一夜白头,安念曾经总觉得是影视作品的夸张演绎,但当这种事情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却是除了震惊,就是震惊。
祝化麟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因为安念很快收回了异样与惊讶的眼神。祝化麟只觉得昨晚虽然睡得早、睡得沉,但是睡眠质量却似乎不太好,因为他感觉到一股深刻的疲倦笼罩着自己。走去卫生间洗漱,祝化麟把牙膏挤在电动牙刷上,然后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白色的头发已经覆盖完黑色,祝化麟愣了片刻,随后笑了笑,似乎并没有非常在意。电动牙刷开启后嗡嗡作响,不知道是牙刷坏了,还是他对这个声音有些敏感,总归现在的祝化麟只能听见牙刷的声音。
等他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时,安念给他选好了今日要穿的西装,帮祝化麟换上。和平时的步骤没什么不同,但今天一切都有些不对劲。看见祝化麟的面色很自然,安念在给他打好领带后,还是最终忍不住问道:“董事长,您不染个头发吗?”
祝化麟笑笑,说:“不用,人老了头发白了,正常的。”
安念于是没有再提。
早餐是和平时一样的各式粥品与小菜,祝化麟喝了碗山药粥。祝星河这时打着呵欠从房间中走出来,她还穿着毛茸茸的粉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还没有洗漱。看了眼时间,祝星河问道:“今天吃饭这么早?”
此刻刚刚过早晨六点。
觉得有些饿了,祝星河便走到餐桌旁,说了句“爸爸妈妈早上好”,便睡眼惺忪的坐下。可能她太困了,一根油条吃到一半,才发现祝化麟的头发居然大半都是白的。
祝星河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
第二反应便是关切的问道:“爸,你怎么了?”
祝化麟正在一边喝粥一边读报纸,听到祝星河的问题,直接回复道:“没什么,今早上不想染发。”
作为父亲大人的小棉袄,祝星河给祝化麟吹过不少次头发,当然知晓祝化麟的黑发并非染出来的,但此刻的她却理智的没有提这个问题,而是开始乖巧的吃饭。
早餐结束,祝化麟看向安念:“今天我去b市一趟,这几天应当都不会回来,你不用等我。”
安念点头,听下了祝化麟的话。
王秘书此刻已经候在了门外,等到祝化麟一行人离开之后,祝星河才问安念:“妈妈,我爸今天是怎么了?”
安念回答得很简洁:“你沈阿姨去世了。”
祝星河一愣,随后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作为一个敏感的小孩儿,祝星河当然知晓沈介舟的存在,是这个家的魔咒。祝星河曾经也愤怒于祝化麟对安念的态度,那种没有爱情,纯粹是对待下属一般的态度。但后来知晓了沈介舟的遭遇后,祝星河却庆幸的是,幸好,幸好她的母亲没有得到祝化麟的爱情。因为,得到祝化麟的爱情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相反的,那是一个魔咒。
看向外面,今天的天气似乎很好,朝霞已经于天边泛滥。
祝星河说道:“要变天了。”
祝化麟往b市飞,祝长安却带着喻兆云去了瑞士。她知晓喻兆云或许会很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祝长安感觉此刻的自己很需要他。喻兆云自然没什么反对意见,他跟随祝长安一同上了飞机,赵谒则留下和沈介舟的律师一同处理遗嘱中的事宜。
祝长安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喻兆云则一直工作,卫星电话在这时候显得非常有用。上一次他们一同在瑞士汇合,还是知晓了沈介舟的靶向药失效的事情。那时候他们虽然是名义上的情侣关系,但很多时候相处都有些生疏与尴尬,毕竟当了这么多年死敌,突然扭转态度也不太容易。不过,那一次喻兆云就陪在祝长安身边,可能从那时开始,他在祝长安心中的位置才逐渐变得特殊起来。
瑞士这个国家喻兆云去得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和他妈妈一起去的。李堇是瑞士银行的忠实主顾,喻兆云也不知晓李堇究竟在那里存了多少钱,但很小的时候就常常听李堇讲道:“我估摸着我家那小子是个败家子儿,到时候如果把家业给败完了,我存银行里那些钱应该也够他挥霍一辈子。”
李堇的预言在喻兆云二十岁之前都是成立的,他的确成了一个一流的纨绔子弟和超品的败家子,按他花钱的速度来看,他父母那几家公司估计只够他挥霍到40岁,所以依此类推,李堇在银行中的钱的确不少,毕竟在她心中,她儿子一百岁还是活得了的,能让他整整挥霍六十年的钱怎么会是一个小数目。
但是二十岁之后,喻兆云的人生开始改变。因为,他认识了祝长安,在世界第一的h大,在天才辈出的h大,也能够靠一己之力站在最顶尖地方的祝长安。虽然很多人都说a国是一个多种族的国家,偏见与种族歧视什么的随着时间已经成为了历史。但别人说的,和你真实去体验的,很多时候根本不是一个玩意儿。这种差别,就如同广告与实物一般。
白种人在他们眼中,就是比其他人种更加优越和强大,无论在运动上,还是在智商上。那些顶级的高校,少数族裔的录取率仍旧很低,甚至许多时候得靠法案行事。因为早些年的一些原因,很多时候你一个亚裔,一个中国人如果做得很好,那么就会被怀疑是作弊。刻板影响永远存在,亚裔永远擅长数学,但擅长其他东西,就是有猫腻。
在这种各种各样政治正确与隐形歧视或者高高在上看待的环境中,祝长安却可以打败她那些竞争对手,让所有人都不得不由衷发出赞叹,的确是非常厉害的。
她的确是精英。
而曾经的喻兆云,是反精英的。他看不上正常道路上面的很多东西,总想自己能否脱离那些判断去做些什么。不过祝长安,却仍旧能够让心高气傲的喻兆云心服口服,甚至当初建立易源之后,喻兆云考虑过能和他一同创业的人选,都只有祝长安一个。因为其他人,他实在看不上。
在喻兆云遇到祝长安之前,他的人生的确是像他母亲李堇预言的那样,当一个或快乐或荒唐的纨绔子弟、败家子儿。但当喻兆云遇到祝长安之后,他认识了一个如此优秀的同龄人之后,喻兆云想的便是,要努力了,要到她身边去。
成为她的伙伴,成为她的对手,成为与她并肩的人物。她是他奋斗的原因、目标、结果。
这就是,祝长安与喻兆云的恋情,和祝化麟与沈介舟的爱情,最不同的地方。
祝长安此刻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她防备所有人,包括喻兆云。
在这个世界上,她不信任任何人,除了喻兆云。
对于他而言,她不一样,最不一样。
对于她而言,他不一样。只有他不一样。
终于,数个小时后,飞机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