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年前的时候,小丫头大概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刚好介于一个姑娘从幼稚天真走向温婉大方之间。
偏偏小丫头在这个过程中活的并不如普通姑娘般顺利,以至于她发展到后来时,就直接与“温婉大方”沾不上边了。
慕明月说的没有错,小丫头的一部分过去的确是苏娘告诉她的。而苏娘所说的小丫头的一部分过去,也的确没有假。
小丫头的确被送到青楼里过。
所以,前后连串一下,就能解释了——送到了青楼里的姑娘,往往很少能做到真正的、从骨子里散发出温婉似水的气质。绝大部分面上看起来文静的姑娘,本质上,都是因为太唯诺和太小心翼翼。
“所以,小丫头真的服待过……你们青楼里的那种,客官吗?”柳如梢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问出这句话。
如果慕明月给的是个肯定的答案的话,那她对于小丫头的一切印象大概都要被推倒重来了……
太难以想象了。
慕明月道:“我不大清楚,苏娘没有和我具体说里面的事情,我也没有多问。毕竟对于那个时候的我而言,她与我的距离太过于遥远,远到我是青楼里的风尘女子,而她仅仅是我听过的一个名字。”
也是。
那个时候,慕明月没见过小丫头,也没见过她。仅仅是一个陌生人的故事,慕明月又不是喜欢多过问别人事情的性格。
但是,这是绝大多数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苏娘不可能请一个来吃白饭的姑娘。来了青楼,就是得干正活的。
“苏娘说,你那位贴身丫鬟虽然白天的时候不会露出什么反抗,但是总是每时每刻地在心里策划着如何离开。”慕明月道,“她以为苏娘什么都不知道,但事实上,她的一举一动,苏娘再清楚不过了。”
柳如梢道:“小丫头明明武功上乘,为什么不直接逃跑?”
“听苏娘说,彼时她还不会武功。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她入了柳府之后才会的。”
“有人教她?”
慕明月道:“改天你可以问问她。”
“啊。”草率了。
“你的贴身丫鬟在青楼待了一年不到,就开始实施自己的逃脱计划了——很可惜的是,出了点岔子,不仅没有做到悄无声息地离开,反而还闹了个鸡飞狗跳,导致大白天下,苏娘相当生气地叫人去逮她。”
柳如梢道:“逮到了?”
如果逮到了,大概就是小丫头一度相当屈辱的事情了。
“没有。因为当时慌不择路的她遇见了你。”慕明月行云流水般说完这句话后,才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说错了。因为当时,慌不择路的她遇见了柳二小姐。”
这话说的。
“那岂不是等于变相救了小丫头一命啊。”
“可以这么说。”慕明月道,“小丫头当时可能说了些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说。总而言之,后面柳二小姐突然表示,她想要带小丫头回柳府——毫无疑问,苏娘自然不会和柳二小姐顶撞。所以,纵然当时苏娘有一千一百个想要杀了小丫头的心,后来这件事情就这么了了。”
柳如梢道:“这样啊。”
“我好像从你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些意犹未尽。”慕明月似笑非笑地道。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种相遇未免有点稀奇,也太有随机成分。”柳如梢顿了顿,“而且本来是被你吊足了胃口的,结果事实只是如此,搞得现在我又有点那种……‘原来就这啊’的落差心理。”
慕明月道:“那在你的心里,她们应该是怎么遇见的?”
“比如说小丫头得罪了谁,这个时候柳二小姐突然出现,以柳府之名帮小丫头抗了下来,感动了小丫头,于是决定一生去追随这样的。”
“这和我刚才说的有什么区别么?”
“没有。但是听起来就更加浪漫一些啊!”
慕明月无奈:“也许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这并不是什么美好的爱情故事。”
“……啊也是。”柳如梢默默收了自己天马行空的幻想。
从慕明月和柳如梢一起谈论关于小丫头的话题时,就开始一直沉默的顾扶尧,此刻见时机差不多了,终于开了口:“所以,现在去哪里比较合适?”
慕明月一秒从之前的话题中脱离出来,微微笑道:“现在,哪里都不需要去。”
顾扶尧便弯起眼道:“阿月的意思是?”
慕明月略抬起下巴,眸光稍冷,看的是血肉模糊的一号尸体的方向。
她说:“搜身。”
慕明月露出的样子看起来很有把握,以至于柳如梢感觉自己就和一个跟不上别人思路的憨憨一样:“为什么?”
慕明月讶异地看她:“柳二小姐,你引两个黑衣人(一号二号)引了那么久,什么都没看见么?”
“有什么需要看见的东西吗?”
“……”
慕明月道:“黑衣人与黑衣人之间的联络信号,柳二小姐,你当真一个都没看见?”
柳如梢迷惑了:“那群黑衣人什么时候有过联络的行为?”
“……”
慕明月突然发现,跟柳如梢说任何正经的话题,都真的完完全全是在给自己找气受。
“柳二小姐,你引人的时候还真是专心致志……不带任何回头的啊。”慕明月道。
这就有必要争一下了。
柳如梢道:“我转了头的!”而且转了好几次呢!
“你开心就好。”
慕明月在心里感叹了一遍,这小姑娘,真的没救。
“柳二小姐,黑衣人与黑衣人之间是有联络信号的。”慕明月顿了顿,想了想,决定非常贴心地一并把什么叫做联络信号也给解释掉,“联络信号就是指,当他们不在同一个地方的时……”
“停停停,打住打住打住,我知道联络信号是个什么东西。”柳如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打算把这个倒在地上的(一号)身上的联络信号翻出来,将守在苏偌殇那边的黑衣人过来,然后通过他们知道苏偌殇在哪里,对吧?”
慕明月道:“很好,还不算太笨。”
“……”
她不笨!她从来没笨过的!!
由于之前并没有参与其中,所以顾扶尧刚刚一直在旁听——很快便懂了个七七八八。
顾扶尧道:“阿月,不然还是我来吧。”
“不用,只是有些惨不忍睹而已。”慕明月的视线没有任何顾忌地落在了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嗯,的确做的很绝,尸首分离。”
“太血腥了,阿月与柳二小姐都不适合看这些。”
顾扶尧依然坚持,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上了前,摆明了不允许反驳的模样。慕明月自知说不过他,便也让他了。
没敢让自己看一片血肉模糊的柳如梢,忽然偷偷扯了一下慕明月衣服。
慕明月:“?”
柳如梢问道:“你们是不是……经常可以看见这种情况?”
慕明月眨了眨眼,一瞬之间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这种惨不忍睹的画面。”
这小姑娘原来说的是尸体的画面。
慕明月有些好笑:“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你们看到这种场景,都没有什么反应。”柳如梢有些惆怅,“你也是,那个看起来翩翩有礼的赌王也是。”
一个个的都见过腥风血雨,搞得像是只有她一个没见过世面一样。
慕明月刚要开口再说话,顾扶尧儒雅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找到了。”
当即,慕明月和柳如梢两个人都齐齐看了过去——前者清楚地看见了顾扶尧手里的东西,而后者则第二眼就猛地转头,并且蹲下身子来,努力地想要缓解瞬间涌上来的呕吐欲望。
“如此一来,事情就好办了很多。”慕明月看着顾扶尧沾着满手鲜血的手上放着的几只信号灯,伸手想要接过。
顾扶尧却没让她拿。
“?”
顾扶尧笑道:“太脏了,我来就好了。”
慕明月凝了凝:“没事。”
“我身上没有带手帕,所以,要是手弄脏了,一时半会就真的擦不干净了。”
顾扶尧不由分说,就放了全都染上深红色的血的信号灯。
刹那间,天空中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朵烟花。它是圆形的,中间还有一个看不懂的符号。
烟花没有开多久,几秒钟后就散去了。
慕明月道:“现在,就只需要在原地待着,等着那些人来。”
“这危机四伏的环境里,请两位姑娘,都保护好自己。”顾扶尧拢了拢依旧是一尘不染的衣袍,温润如秋水的眼眸扫了一眼周围。
柳如梢五味杂陈地抬起了自己的头:“那个……不然,还是先把这个黑衣人(一号)的尸体抬走吧……味道真的太重了,而且太显眼了,等到时候,我们还没看见人家,人家先发觉了派来的人已经全军覆没,直接带着苏偌殇转移,那岂不是就要命了……”
也的确是一种可能性。
“那,我来吧。”顾扶尧再一次抢在慕明月的前面开了口。
慕明月无可奈何:“师兄,我还没有残废到什么都做不了的地步。”
“我没有觉得阿月残废,只是我在的地方,不需要阿月操心……”
顾扶尧话音刚落,所有人蓦地同时安静。
——很轻的声音,相当轻。
就像是风吹动了树叶,树叶刮着地面那样。
然而,顾扶尧却以口型示意了慕明月和柳如梢。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