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岁时,姥姥决定出走了(上)
潜默2026-02-02 15:538,662

1

1930年,我的姥姥出生在北京的一个古玩商家庭,上面还有一个大她3岁的姐姐。两人本应该是住四合院、衣食无忧的小姐,但太姥姥因为一直没生出儿子,被入赘的丈夫长期打压,一度精神失常,在我姥姥5岁那年,她的亲生父亲就偷偷变卖了古玩店和家产,带着小老婆去了南方。

彼时日本人觊觎华北,世道不太平,为了活命,太姥姥带着一对年幼的女儿,一路向西北,颠沛流离,走到了内蒙古东部的一片牧场。为了在乱世里找个依傍,太姥姥嫁给了一个当地的牧羊人——也就是我的太姥爷。太姥爷是土生土长的蒙古人,勤快善良,因是个哑巴,半辈子没娶上媳妇。

我姥姥长到9岁,太姥姥就撒手人寰。太姥爷怕留两个女孩儿在家不安全,就把她们送进了牧区学堂。他放牧之余,专门去给学堂先生家里打杂,换来了我姨姥和姥姥免费读书的机会。但我姥姥也只上了3年学。好在牧民都很热情、和善,女人们教会了姐妹俩剪羊毛、捻毛线、缝衣服等各种技能,姐妹俩就这样逐渐长大成人。

姨姥19岁时嫁给了一个牧民,随着男方安下家。太姥爷此后一直跟姨姥生活在一起。姨姥也把太姥爷当成自己的亲生父亲一般照顾着,直到他离世。

1948年,18岁的姥姥遇见了20岁的姥爷。

我姥爷也是个苦命的人,他5岁时被亲生父亲卖到牧区,这么多年,住羊圈、睡牛棚,冬天没鞋穿,靠牛粪暖脚。8岁那年他得了痢疾,肠子都拉脱出来半截,多亏一位好心老人帮忙才捡回一条命。姥姥心疼姥爷的遭遇,冬天跟着羊群捡碎羊毛,攒着给他做棉衣、纳布鞋,姥爷感动得热泪盈眶。两个人就这样在一起了。

1950年,我大舅出生后,姥爷坚持要回故乡。于是一家人回到巴彦淖尔的山村,在邻里乡亲的帮助下安了家。姥爷那时就给一个大户人家做长工,挣来一家三口的糊口粮食。3年后,我的母亲出生,姥姥要照看幼儿,不能出去干活,就给别人的孩子当起了奶妈,挣点零钱补贴家用。又6年后,我小姨一出生,似乎就给家里带来了盼望——她刚满月,我姥爷就在人民公社当上了厨师。

姥爷打进了公社食堂就剃了光头,一年四季都戴着厚棉帽——他无法明目张胆地提走饭菜,就把自己一天的主食包起来装在帽子里,再戴在头上,等到晚上下班后走3公里夜路回家,将那份饭食带给妻子和孩子们吃,第二天天未亮时,他再返回公社。

我母亲总说,她小时候最盼着天黑,因为一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就知道是姥爷回来了,然后就能吃到喷香的玉米饼了。姥姥会给姥爷热好洗脚水,看着孩子们抢饼、打闹,姥爷在一旁会笑得合不拢嘴。那些年,家里的油灯只在有重要事情时才会点上,灶台里柴火的火光是屋里唯一的光亮,照亮了一家人最温暖的时光。

可这温暖没有持续太久。

1960年冬至后,纳林湖迎来捕鱼期。天不亮,人们就赶着马车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朝着湖的方向去。天气好的时候,孩子们也会来凑热闹,在冰面上捡一些别人不要的鱼。

有一天,我大舅领着3个伙伴去捡鱼,饿了一整天,回来时路过公社食堂,就想进去要点吃的。他刚进大门,我姥爷就迎了出来。姥爷见大舅后面还有3个冻得鼻青脸肿的孩子,身上都背着个泡泡的破麻袋,就明白孩子们收获无几。最小的孩子约莫7、8岁,通红的手裂开了口子,流出的血甚至都结冻了。

姥爷于心不忍,转身回去,从锅里偷了4张烙得正烫的饼,着急地顶在头上,戴上厚棉帽遮掩,又带孩子们出了公社大门,去到了一个隐蔽角落,给每个孩子分了张。孩子们开心地拿着饼走了,都没看到我姥爷偷饼心急,头皮都被烫伤了。

那天晚上,我姥爷穿上羊皮袄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公社领导突然出现,拦住了他。当公社领导摘掉我姥爷的帽子,一切不言自明。

事后才知道,有人当天就举报了我姥爷。那个手被冻裂的孩子,拿着饼回家后,没舍得吃,而他的父亲——我姥爷同族的一个堂弟,转身就带着那张饼去了公社。据说,他手里拿着食堂的饼子,在公社领导面前,详细把我姥爷怎么把饼顶在头上带出去的描述了一遍。而举报的动机,是因为这个堂弟嫉妒我姥爷成了村里的“红人”,借此机会,正好把我姥爷拉下马。

姥爷那天没能回家,接下来的1个月,他白天劳动,晚上被关在公社批斗,他被撤销了厨师职务,灰溜溜地回了村,继续参加大集体劳动。姥爷那一段时间里总是躲避着周围人的目光,天不亮就下地劳作,傍晚常常是最后一个回去。

2

1961年秋天,姥姥在收割玉米的时候生下了我小舅。当时,姥姥感觉自己快要临盆,捂着肚子急忙往村子里走,可没走几步,头上就开始汗珠滚落。她大声呼喊着我姥爷的名字,但姥爷离得太远,根本听不见,幸好不远处的位妇女听见喊叫声,跑过来帮忙。

秋风冷冽,小舅落下来就冻得通红,那妇人脱下一件粗布褂子将小舅裹住,放进了篮子里。直到这时,我姥爷才被干活儿的人们喊了过来,他赶着队里的牛车,把妻儿送回了家。

小舅刚满月,我姥姥就重新下地劳动了。才8岁的母亲,每天要在家照看我小姨和小舅,11岁的大舅,则要整天在野外放牧,早晨出去,傍晚才回来。

那年冬天,羊群吃稳了草,大舅和两个小伙伴(有一个是生产队队长的儿子)玩起了捉迷藏。他数完数回过头,伙伴们已跑得无影无踪。空旷的野地里一目了然,大舅寻摸了一圈,喊名字也没人应,又不敢离开羊群,只能坐着等待。

许久,那俩小孩回来了。原来,他俩跑回了村边的草垛里藏着,正好遇到一只鸡在草垛里下蛋,就逮住母鸡想要戏耍一番。他俩抱着鸡招摇过市,回来寻到我大舅,就一起逗弄起母鸡,但玩着玩着,就起了杀心。队长的儿子回家取了火柴,我大舅用羊鞭铲在冻土上挖了坑,另一个孩子捡来了干草和树枝……那个下午,母鸡就被烤了,大舅他们不懂火候,把鸡烤得一塌糊涂,当然也没吃到什么美味。

第二天上午,我姥姥和姥爷正在家编草帘,丢鸡的女人来到家里质问,说我大舅偷了她家的母鸡,让姥姥赔。姥姥很是迷惑,就答应人家,等大儿子回来问个清楚,一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姥姥让姥爷出去把放牧的大舅替了回来,询问大舅那只母鸡的来龙去脉,我大舅一口咬定鸡不是他偷的,更没提自己吃了鸡肉。

姥姥知道大舅平日里是个诚实的孩子,就准备带着大舅去找那个女人说理。还没出门,另一个孩子的母亲也带着小孩来到家里——那丢鸡的女人也去找了她。于是,两个母亲各自逼问了自己的孩子,终于搞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也明白了丢鸡的女人怕得罪生产队队长,并未去队长家讨理。

另外一个孩子的母亲先一步低头,劝我姥姥说,一只母鸡也没多少钱,哪怕赔点粮食也行,一个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把队长也得罪了,到时候怕给穿小鞋。可我姥姥不同意,她带着大舅准备去找丢鸡的女人说清楚,那对母子也跟在后面。

一进院子,丢鸡的女人端着一个盆正要出门。我姥姥迎面赔笑说:“拴孩妈,真不好意思,我没管好孩子,好好一只鸡就给烤了。不过,我问了我家福平,鸡不是他偷的,烤的时候有他。你再打听一下,谁偷的,我们一起平摊着赔,你喂只鸡也不容易。”

那女人的脸立马阴沉了,说:“我打听清楚了才去找你的,我还冤枉你了?”

我姥姥也不高兴了:“不是冤枉不冤枉的事!几个孩子偷的、烤的,你就都找出来。赔肯定是要赔的。”

“意思是你家孩子偷了鸡,我不要过问?不要找你赔?”女人放下手中的盆,凑近了姥姥,一副要打架的姿势。

我大舅已害怕得泪如雨下,肩膀一抽一抽,缩成一团。另一个孩子的母亲见状,急忙拉住了女人说:“拴孩妈,不是这个意思。她也是生孩子的气,我们两家商量一下,孩子我们好好教训,会给你赔的。”

姥姥却不服气:“这是杀了一只鸡,哪天别人杀人放火了,也拉着我的孩子出来顶替吗?照你说,我也得说服我的孩子顶就顶了吧?不是我赔多赔少的事,你这做法就不对!”

女人指着姥姥说:“对不对,你说了算?孩子干了坏事还有理了?我让你赔,你就得赔!”

“说到这儿,那我偏不赔你!”姥姥说完,拉着我大舅走出了大门。

一路上,姥姥一言不发,大舅惴惴不安,不知将要受到什么惩罚。他不停地哭着祈求:“妈,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可姥姥不理也不看,只顾往前走。

回到家里,姥姥拿出半袋玉米,要大舅背到大队院里磨成玉米面。大舅背着玉米在前面走,姥姥拿着工具跟在后面。平日里,磨玉米面都是驴蒙着眼睛拉磨,那天,大舅和姥姥中午都没有回去吃饭,大舅推着碾子先把玉米粒碾成玉米糁,再把玉米糁倒回石磨上磨成玉米面,姥姥跟在后面一圈又一圈地扫着。寒冬腊月,大舅头上冒汗,脸通红,脱掉棉袄身上热气腾腾,到了傍晚,他两只手都磨出了水泡,实在坚持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妈你打我吧,我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姥姥就让大舅把石磨上的玉米糁扫到盆里,穿上棉袄,回家。

天黑的时候,大舅背着玉米面和姥姥回来了。我母亲看见我大舅的模样,心疼得哭了。我姥姥一边烧火一边看着炕边上抽泣的大舅说:“你想一想,拿你一下午受的苦换那点烤糊的鸡肉值不值?一辈子要吃很多苦,要吃到正当的地方!不要因为一张嘴馋,身子也跟着你做不了主了!还有,不能撒谎!就是捅了天大的娄子,不敢跟别人说,也记得要和妈说。”

大舅抽噎着点了点头。

姥姥停顿片刻,叹了一口气,说:“明儿妈带你去拴孩家把玉米面送去,给人家道个歉,咱错就是错了。也要记住不是自己干的,咱也不承认!”

大舅又点点头。

姥姥又说:“妈也做得不好,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日子还是穷巴巴的。家里喂了几只鸡,下的蛋卖了,鸡老了也卖了。喂了这么多年鸡,还没给你们吃过一顿鸡肉。明天叫你爹宰一只给你们焖土豆吃,咱吃一顿鸡肉,看看这光景还能穷成啥样!”

当晚,姥姥的饭还没做好,大舅就躺在炕边上睡着了。

第二天,姥姥和大舅端了一盆玉米面去丢鸡的女人家里道了歉。姥爷宰了一只鸡,姥姥给一家子做了一顿鸡肉焖土豆。久违的肉味儿飘得很远,姥姥还趴在墙头上,给邻居家的孩子递过去一碗。

3

1964年,我姥爷61岁的父亲从集宁回来了,说想找儿子养老。

36岁的姥爷对眼前这个陌生人顿时没了主意。他5岁就被卖到牧区,对亲爹的印象很模糊。我的外曾祖父年轻时是个赌棍,家产败完,把老婆和孩子都卖了。我的外曾祖母被卖给了一个老男人,逃跑时被虐打至死,我姑姥(姥爷的姐姐)被卖到别的牧区做童养媳,一家人生离死别。之后,外曾祖父被长辈们赶出家门,流落街头当了乞丐。

村里几个老者对我姥爷说,这的确是他的亲生父亲,就这样,姥爷在同族的撮合下,认回了亲爹。因为“认父”,他被村里人称赞是“天下最大的孝子”,这是他长到这么大唯一听到的夸赞。赞美麻痹了他的精神,他不愿去分辨那话是奉承还是讽刺,只真心地引以为傲,沉浸其中。此后,他勒紧全家的裤腰带,赡养他的父亲。

外曾祖父好吃懒做,整天闲着就往山里跑。山里偏僻的旮旯有几间破草棚子,是好赌之徒的聚集地,他年轻时就是在这里染上了赌瘾。姥爷为给外曾祖父提供赌资,甚至偷了家里的东西变卖,姥姥知道后,跟他讲道理、吵架,可每次都不了了之。当家里搜刮不出一分赌资的时候,外曾祖父就会念叨着“不想活了”,他早早给自己预备了好了一口棺材,不顺心就躺进去。

家里揭不开锅,姥爷只会蹲在墙角叹气,姥姥无奈,出门去找东西填肚皮,总不能让孩子们活活饿死。春夏,姥姥去捋榆钱,挖野菜;冬天实在没办法,就拿着面袋子去外村讨点粮食。她出门乞讨,姥爷就躲在家里干活——自从有了“孝子”的高帽,他再也放不下面子去“讨口”了。

姥爷此前在公社食堂干活时,有个卡车司机路过公社时偶尔会进去要点热水,姥爷经常帮忙,时间长了,两人成了拜把子兄弟。1971年,煤矿招工,正赶上那司机给煤矿运煤,他就托熟人把我姥爷介绍到了煤矿。

自从我姥爷当上煤矿工人,我外曾祖父又赌上了。日子就这样不温不火地又往前过了两年。1973年,外曾祖父夜里摸到煤矿,找我姥爷要赌资,正好遇到我姥爷下井,他就独自在煤矿院子里转悠着等。无意中,他发现库房门没锁,就溜了进去,查看一番后,盯上了炸药。他炸药从墙头上扔了出去,又捡了几个麻袋去墙外装炸药,每个麻袋装上一半,装了3条麻袋。他趁夜色拖走两半麻袋炸药藏在树林里,但贪心不足,眼见天亮了,又跑回去拖另外半麻袋,结果被出井的工人们抓个正着。

外曾祖父被一顿拷问之后,胡乱供述说是我姥爷告诉他库房有炸药的。等我姥爷刚出井,正准备换下脏衣服去洗澡,就进来一帮人把他也带走了。他一头雾水,等见到了自己的亲爹,才明白是老子害怕严刑拷打,胡说八道把自己也坑了。

但那个年代,由不得人辩理。1973年冬天,我姥爷被判入狱2年,煤矿工作也丢了。外曾祖父被判了5年,不过他在牢里只活了3年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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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坐牢后,姥姥和我大舅扛起了一家子的生计。

1974年正月刚过,来了人给我大舅说媒,女方叫玉萍,是一门“换亲”——玉萍嫁给我大舅,我母亲嫁给玉萍的哥哥,这样,两家就都不用出彩礼了。

当时,我大舅24岁,我母亲21岁。大舅和玉萍倒是彼此中意,可我母亲并没看上玉萍的哥哥。眼看这门婚事要黄,见大儿子低头默不作声,姥姥心里很不是滋味,最后,她咬牙提出,给玉萍娘家出彩礼,600元,年底结婚——实际上,姥姥家当时连100元也拿不出来。

自从亲事说定以后,我大舅每天早早地去劳动,人也收拾得干净利索了。姥姥看见大舅的状态,心里也乐开了花。可是到了晚上,一想到彩礼不知道从哪里来,姥姥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人也消瘦了。我母亲也高兴不起来,她想到我姥姥的难处,很是自责。

一天,母女俩坐在院子里挑捡苦苣菜的时候,就聊起了这件事。

“妈,要不我给我哥换了吧!”我母亲说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了。

姥姥放下手中的活儿,看着我的母亲说:“傻女子,别的事能帮,这事不能帮!”

“我终究要嫁人,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遇到一个中意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眼前这个就不中意。”

“我哥的彩礼咋办?”我的母亲嘟囔着。

“离年底时间还长着呢,不愁!再说,兄弟姊妹们谁也不欠谁的,以后谁的日子过得好,那就是谁的福气。不说你没看上玉萍她哥,妈也没看上!二十几的大后生,三脚踢不出一个屁,结了婚活活让气死。要找咱就找个机灵的,讨吃也多赶一户门,到底饿不着。”

母亲被姥姥的话逗笑了。

母女俩笑了一阵后,我母亲说:“我自己弱,我还怕找一个机灵的,人家看不上我,以后要受气。”

“受不受气,咋说呢?妈觉得自己硬气点,不去找事,问题就不大。除非咱们闭着眼找了一个不通人性的东西,那妈拼了老命也得把你们拉回来。”

“我能找一个像我爹一样,好性子的人就满足了。”

“你爹……人是个好人,作用不大!”

接下来的日子里,姥姥天天琢磨着怎么能赚够彩礼钱,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突然想到什么,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偶然间,姥姥发现榆树已抽出了嫩芽,于是,44岁的她腰上插着镰刀,爬上了村边那棵大榆树,骑在一个树杈上,揪住树枝,将柔软的榆树条割下来扔在地上。这个枝头割完,就再换一个树杈。村里的妇女们惊奇地议论着姥姥爬树的本领,姥姥笑一笑,走开了。

姥姥将那些榆树条带回家,编筐子和篮子,为了多编一些,还教会了我母亲和小姨。我小舅上完小学就辍学了。他先是跟着姥姥下地干活,弯不下腰,吃不下苦,姥姥评价他:“癞蛤蟆住进了羊圈——薅毛没毛,攒粪没粪。没一样能拿得出手,到时候连个媳妇也娶不上。”姥姥让小舅在家里帮姐姐们干活,可等姥姥一出门,小舅就溜出去玩了。每次出门前,我母亲都要叮嘱他:“早点回来,小心让妈逮住。”有时候,他回来晚了,我母亲怕姥姥责怪他,就对姥姥撒谎:“他干了半天活儿了,刚出去透透气。”姥姥就无奈地做饭去了。

到了夏天,姥姥买来布料和“煤溜”鞋底(本地叫法,就是橡胶鞋底),点上煤油灯熬夜做布鞋。白天,姥姥和大舅下地劳动,我母亲就带着小姨和小舅到镇里卖鞋。去镇上要赶好几里路,我母亲背最重的背篓,15岁的小姨也负重不少,两人还主动接过小舅手中的篮子——那本是姥姥派给他的轻省活儿。

小舅只比小姨小2岁,看着姐姐们满头大汗,他熟视无睹,到了镇上,向小姨要点零花钱就到处逛去了。我母亲有时还要缝布鞋帮子,我小姨就看着摊子,有时候,她一天能卖5块多钱,有时1毛钱也卖不到。

不管卖多少,姥姥总是想着法子推出新品。6月,一年一度的庙会到了,小姨的摊子上除了筐子、篮子和布鞋外,还多了布老虎、香包。姥姥又买了白面蒸了面鱼、面娃娃,惟妙惟肖,半天时间不到就卖完了。有的孩子没买着哭闹,大人就给姥姥付了定金,央她第二天蒸好了再送过来。

到了那年冬天,姥姥又借了一些钱,总算凑够了给玉萍娘家的600元彩礼,又给即将过门的大舅妈置办了一些新婚用品。一进腊月,姥姥就张罗起大舅的婚事,她向邻居借锅碗瓢盆,从大队里借了糕面,提前请了婚礼当天来帮忙做饭的女人们。村里人都劝姥姥,说等姥爷明年从监狱回来再给我大舅办喜事,到时候红火热闹、冲冲喜气。我姥姥说,一辈子的事情太多了,到哪个点办哪件事,不讲究那么多。

等我大舅妈过了门,姥姥也松了一口气,再接着想办法还欠的账。

4

1975年冬天,姥爷出狱了。他在牢里染上了肺病,如今一干重活就咳嗽。姥姥心疼姥爷,就让他养着身体,家里家外由她继续一肩挑着。

姥爷似乎承袭了他父亲的性子,闲着闲着就逛去了山里的赌博摊子,热闹没看多久,也伸手搓起了麻将。他遮掩得天衣无缝,每次都把家里的活儿做完才去,姥姥从地里回来之前,他又已回到家里烧火做饭。我小舅也常常从地里偷跑回来,跟着姥爷去,姥爷却不以为意。

纸里总包不住火,父子俩还是双双被姥姥逮住了。姥姥本就对赌博恨之入骨,磨破嘴皮子给他们讲道理,爷俩每次都答应得很好,可只要我姥姥出了大门,他们的腿就不由得向赌博的摊子走去。

每逢赌完回来,姥爷和小舅任凭姥姥怎么叱骂都不还口,打也不还手,闷头干活,不给吃饭就不吃,不让睡家里就睡牛棚,好似这样就能赎罪。他们今天满口答应戒赌,第二天照常去赌博,赢了钱,就给家里添置一些家具,买点粮食,输了钱,哪怕家里仅剩的几颗鸡蛋,也要惦记着卖了。

1976年,我母亲23岁,在村里已经算老姑娘了。看着别人家的闺女大多都已经结婚生子,姥姥这才意识到把大女儿拖得年龄大了,不好找对象了。她到处托人给我母亲说媒,直到冬天我母亲出嫁,她才又松了一口气。大概也是汲取了教训,我小姨刚满20岁,姥姥就开始托人给她说媒。小姨长得漂亮,又上过几天学,姥姥为她精挑细选,选中了我的小姨夫——后来证明,他是我们家族最靠得住的人,小姨的日子也是家里面过得最好的。

小姨结婚那年,小舅也18岁了,他赌瘾极大,姥姥常常要跑到山里抓人。姥姥还想拉小儿子一把,可惜我小舅总是削尖脑袋躲着我姥姥。倒是我姥爷,次次被抓,从不让姥姥落空。他还是那股子劲儿,抓到了就认错,过后继续。但姥姥对姥爷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就算看见丈夫在麻将摊子上,也只是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一天,小舅打了一夜麻将,回来倒头就睡,姥姥也没叫他。等他醒来,姥姥把自己攒的私房钱拿了出来,让他去河北,学点手艺——我有个表舅当时在河北的一个发电厂,姥姥早就联系好了这个外甥,说让小舅去看看,能学点什么就学点什么,最主要的,是想让小儿子离开乌烟瘴气的老家。

小舅走后,49岁的姥姥就从村里搬了出来,去到镇上一家裁缝店里拜师学手艺。她是免费学徒,不交学费也不给开工资,管吃管住。姥爷似乎是心里有愧,赢了钱就跑来镇上给她送去,但姥姥不要,从窗户把钱扔出来。姥爷捡起钱默默地回来了,路过我家,就把钱给我母亲留下,让她有空再给姥姥送去。但姥爷在牌桌上输多赢少,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实在没有卖的,就给人家做工顶账。

小舅在外的2年时间里,姥姥学裁缝出师了。她本就心灵手巧,做出的衣服格外受顾客欢迎,老板也给她开了工资。后来,姥姥给姥爷做了一件棉衣,也是托我母亲给姥爷送去,还特意嘱咐,说是买的。

那两年,我母亲成了姥姥和姥爷的联络中介,她盼望着父母的关系能恢复,常常传递“错误信息”,对着姥姥说姥爷的好,对着姥爷说姥姥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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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小舅归乡,同行的还有一个贵州姑娘,小名叫雀枝,才17岁,身材高挑,五官端正。小舅带着雀枝来我家串门,我抬起头瞄了她一眼,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给我。小舅一只手揣进裤兜,抖着腿说:“拿了糖,叫小舅妈。”

我把小舅从脚看到头,感觉有点对不上号。他穿着皮鞋,笔直的西裤,雪白的衬衣,打着红领带,外面还穿了一件崭新的西装外套。正是六月天,我穿着短袖都热,他手里拿着一块毛巾,不停地擦汗,本来二八分的发型,擦成了鸡窝一般。

“小舅,你不热吗?”我没有叫小舅妈,注意力全在小舅身上,这一句话,把小舅妈逗乐了。她又说了几句话,我一句也没听懂。

这天中午,小舅和小舅妈就像刚进口的洋货,村里人一传十,十传百,从中午到傍晚,来我家的人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小舅妈始终坐在炕上的角落里,面带微笑不说话。小舅依旧抖着腿,和进来的每一波人打着招呼,并发放喜糖。这一波刚出门,下一波在院子中央候着,小舅赶紧对着镜子,伸出“五股叉”把头发向两边拨开,一个潦草的二八分,片刻之间就梳好了。

一下午过去,我还是觉得炕上的小舅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2年前,他穿着破布衫子、露脚趾头的破布鞋,留着寸头。他那时爱打麻将,我也不喜欢他,但不是今天这个嘚瑟样子。

直到天黑,我家才终于安静下来。小舅脱掉皮鞋上了炕,那个脚臭的啊,至今想起来都……我母亲正在准备晚饭,小舅妈蹲在地上,手洗着小舅的白衬衣,她也不说话,偶尔抬头笑一笑,她真美。

小舅去镇上说服姥姥回家。姥姥看到小舅的装扮和嘚瑟劲儿,也就明白了小儿子并没有什么成长,只能恨铁不成钢,她对雀枝也没有太多话,更多的是惋惜。小舅从村里又请了几个长辈来劝姥姥回来,我母亲、大舅和小姨也都当了说客。姥姥被众人的劝说动摇了,最终辞去了裁缝店的工作。小舅满口答应她,以后要好好做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姥姥是秋天回来的,别人家都忙着收割庄稼,姥爷家里的地却没几天就收完了——我姥爷种的地,夏天连草都没锄,到了秋天,人趴在地里,得从草里找庄稼,只有我大舅种的那块庄稼长得好。

见小儿子脱下皮鞋和西装,换上旧衣下地劳动了,见丈夫也很少去赌博了,姥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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