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岁时,姥姥决定出走了(下)
潜默2026-02-02 15:539,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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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之后到入冬,庄稼人也都闲了下来。姥爷和小舅搁家里待不住,说想出去走走,走着走着,就又朝山里进发。过年前1个月,爷俩为了攒点赌资,背着干粮去纳林湖捕鱼,渔获卖掉就上赌桌,赌博摊子换了好几拨人,只有这对父子兵一直在鏖战,好几天都不回家。

一天深更半夜,零下20多度,父子俩又出发捕鱼去了。天刚微微亮,小舅就搀扶着姥爷回家来,说是姥爷吐血了。人送进镇医院治疗了几天,姥爷住院输液怕花钱,让医生给开了一些点滴药就回来了,改成每天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给扎针输液。

白天,姥姥去山里捡柴,小舅妈跟着小舅去看捕鱼,只有姥爷一个人在家里。一天,姥姥送走赤脚医生,出门时忘了拿捆柴禾的绳子,又折回来取。她走步轻,走到窗户下取绳子的时候,屋里的姥爷并没有发觉她回来。当时姥爷已经拔掉了针,正取下吊着的输液瓶,拔掉盖子喝里面的药液。姥姥站在窗外,看着姥爷喝完药下了地,就躲到了偏房里,又看着姥爷走出院子,朝平日里赌博摊子的方向去了。

正月里,打工的年轻人都回乡了,小舅为了出风头,玩起了赌注更大的“推九点”。到底怎么个玩法,我不知道,只听旁人说,运气好的,“一晚上能赢一年的钱”,运气不好的,“一年的庄稼就白种了”。

小舅那天下午回来时脸色特别难看。他吃过晚饭,和小舅妈要钱,准备再去赌,雀枝不给,小舅就动手打她了。姥姥听见了西屋里雀枝的哭声,过去拦住小舅。小舅却像发疯了,连姥姥也一起推倒在地。雀枝的衣兜被扯烂了,小舅拿到了钱,一脚踢开堂屋门就走了。

本来都看好了日子,家里准备过了正月就给小舅办喜事。就在前几天,我母亲和小姨还都去了姥姥家帮忙。我母亲去之前卖了几只羊,说是给小舅凑娶媳妇的钱,小姨也拿出了她的私房钱。这个春节过的,小舅和姥爷一连几天不回家,他们只要回家,就是要钱。还未正式过门的雀枝,总是悄悄地抹眼泪。

姥姥觉得生活看不到希望——大儿子、大女儿、小女儿都成家了,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也不用她操心了,唯独小儿子,没日没夜地捕鱼,卖了钱却又都输掉了。最可怕的是,新儿媳妇还没过门,小儿子开始动手打人了。姥姥说,这男人一旦动手,往后就收不住手了,打人便成了家常便饭,日子就很难过下去了。

最终,小舅的婚礼取消了,姥姥的决定。她觉得我小舅不成熟,就算结了婚,往后也是个麻烦事。她把我母亲和小姨的钱也都给退了回去。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姥姥不配为人母,哪有母亲阻止儿子结婚的,还是不要彩礼的儿媳妇;也有人说,姥姥会害了我小舅,只怕我小舅错过这个媳妇,要一辈子打光棍了;更多的人说,姥姥应该抓紧给我小舅把婚礼办了,哄着让儿媳妇早早生个娃,以后就拴住了,像我小舅这么不成器,若不是趁儿媳妇儿岁数小、不懂事儿把事赶紧办了,以后儿媳妇长点岁数,说跑就跑了。

雀枝刚过18岁生日,姥姥问她想不想回老家,准备悄悄地把她送回去。雀枝一直犹豫着,她老家没有亲人了,第一次出门也是别人带出来的。她一个人没坐过车,怕走丢了。

1983年正月十五过后,姥姥离开了家,又去了裁缝铺。过了几天,雀枝一个人来到裁缝铺,她眼睛红肿,脸冻得通红,一见到我姥姥就泣不成声。姥姥把她带回自己住的房间,给她煮了一碗面。雀枝没动筷子,一下子跪在姥姥面前,让姥姥帮帮她。说着说着,就脱下毛衣,让姥姥看她的胳膊,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是被小舅打的。雀枝说,她也不想回自己的家乡,一个人又不敢在外闯荡,想跟着我姥姥。

雀枝在裁缝店里住了一夜,姥姥知道她的顾虑,就鼓励她去学点技术,她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很长。第二天一大早,姥姥带着雀枝,偷偷离开小镇,去了我姨姥家,说想给雀枝找个学技术的地方。姨姥带着她们到处打听,最终,雀枝决定去学烹饪——她没怎么上过学,别的感觉有点吃力,她也喜欢学做饭。

就这样,姥姥给雀枝缴了半年的学费,把她留在这里了。

姥姥安排好一切就回来了。她一下车,就到旗派出所举报小舅赌博。小舅被拘留,同一个屋子赌的、看的,都被带走了,姥姥因此也得罪了村里很多人。姥姥乞求警察将小舅多拘留一段时间,她多出点生活费都行。她想让小舅受到教育,发自内心地感受到赌博是一种多么恶劣的行为。

小舅似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他从拘留所出来后并没有痛改前非,反而对自己的母亲充满了怨恨。他出来的那天上午,一脚踢开裁缝店的门,把正在给客人做衣服的姥姥从缝纫机上一把拽起来,连拖带拉出了门。然后,他从墙角抓起一把铁锹,塞到姥姥手里,让姥姥把他劈了,说姥姥拆散他的光景,不想让他好过,就把他结束了。姥姥浑身颤抖着坐到地上,小舅又把姥姥拉起来。

最后,姥姥昏倒在地,是裁缝店老板把姥姥送进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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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出院后,我母亲把姥姥接到我家照顾着。小舅输了钱就来找姥姥要钱,姥姥不给他钱,他就找茬,把我家玻璃也砸烂了,还放下狠话,说往后姥姥在谁家,他就隔三差五去谁家闹腾。

我家玻璃重新装好了,姥姥身体也恢复了一些。但姥姥在我家养病的这段时间,小舅真来闹事了,有一次,还和我父亲打了起来。我父母为此经常争吵,甚至我奶奶也参与了进来,姥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有一天,小舅闹腾完走了,夜里姥姥和我母亲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做活儿聊天。姥姥捻羊毛线,我的母亲织毛衣。

我母亲抱怨:“妈,有些话说出来怕您不高兴,不说吧,别人背后也议论。要说二子来闹腾,不得不说,和您有很大的关系。当初,都劝您给他把婚礼办了,您就是犟住不听。雀枝年龄小,又没人给出主意,留下过日子再合适不过了。等有了孩子,二子当了爹,自然就能扛得起一个家了。有几个人生来就是懂事的?还不是后来生活磨练出来的。”

我母亲看了看低头捻毛线的姥姥,又说:“您倒好,把雀枝送走不说,还把二子举报了,村里很多人也受了牵连,您让他的脸往哪儿搁?再说,您想为他好,他没变好,反而变坏了。他的性格,您又不是不知道。”

姥姥放下手中的拨锤,欲言又止,最后哽咽着说:“妈知道给你们添麻烦了,这就是妈的命……他自己不想变好,谁也扶不起来!雀枝是个好姑娘,如果二子不赌博,哪怕有你哥一半勤快,也舍不得送她走,妈受苦受累,也要帮扶着他们把光景过好。赌博和别的不一样,把雀枝留下,害了她不说,主要是后代也跟着遭殃,那时候,妈到死也闭不上眼睛……妈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了,要不影响的你们都过不好。妈还得自己想办法……”

姥姥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从来不喜欢掉眼泪的姥姥竟然哭成个泪人,我母亲也慌了,匆忙跳下地,抓起脸盆架上的旧毛巾,从暖瓶里倒了点热水,毛巾只沾湿了一面,就递给我姥姥:“您瞎说什么呀?谁说您影响到我们了?一天就胡思乱想些什么,赶紧擦一把脸,咱不提这事了。睡觉吧,明天还得干活。”

那晚,母女俩住着的小屋格外宁静,一个人翻个身,另一个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其后一天,我父母下地干活,家里只有姥姥一人了,她把家收拾干净,做好午饭,就离开了。她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梅,我在谁家住,就给谁家带来麻烦,我走了以后,你和你大哥,妹妹,都不要理他,让他多吃点苦头。照他现在的样子,就是讨吃走到你们家门口,也不要心软。”

我母亲看到纸条后,立马跑到镇上找了小姨。姐妹俩第二天赶第一趟车去了我姨姥家。但姥姥并没有去那里。我母亲和小姨在姨姥家住了几天,也没有等到姥姥。她们又去找了雀枝,也没有姥姥的音讯。

母亲和我姨姥说好,只要有了姥姥的消息,就马上打电话或者写信告诉我们这边。然而,一年过去,姥姥还是杳无音信。

姥姥刚离家出走的时候,姥爷尚且跟着大舅一起出去寻人,他身子弱,又有肺病,走一段路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久了,大舅就把他安顿在家里不让他出来了。姥爷想起姥姥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背过去抹泪,可只要有人叫他打牌,他又跟着去了山里。

母亲、大舅和小姨轮流在车站打听,时间长了,车站的工作人员见到他们兄妹,就远远挥手示意没有见到人。

后来我姨姥病故,大舅又专门去了一次姨姥家,那里住着的亲人依旧都说没见过我姥姥。

6

自从姥姥离家出走后,姥爷有一段时间都住在山里,咳嗽得厉害、痰卡不出来,赌桌上的人就放下手中的麻将,帮他排痰,有给我姥爷捶背的,有给倒水的,等我姥爷劲儿过去了,大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打牌。

1988年秋天,姥爷肺病加重了,呼吸急促,脸色发紫。孩子们轮流照看着他,轮着轮着就只剩下小舅了。我母亲、大舅和小姨都有自己的家,走不开,“久病床前无孝子”,也没人笑话。小舅懒得做饭,要么一次做好几天的量,让姥爷跟着他经常吃馊饭。冬天屋里还懒得烧火炉,小舅出去打牌,姥爷就坐在家里穿着羊皮袄。

大舅心疼姥爷,白天干活,晚上就过来陪着。一天夜里,西风卷着大雪呼啸而至,大舅家的羊受到惊吓,冲出圈门跑了出去。大舅妈顶着风雪追羊群,越追越远。最后,她边哭边往回跑,冲到姥爷家,狠劲拍门骂:“有没有出气的?还是都死绝了?赶紧开门……”

大舅听见外面妻子的声音,穿着秋裤光脚跑出去开门。刚打开门,大舅妈就冲了进来,朝他脸上甩了一巴掌。大舅还没反应过来,大舅妈又冲进里屋,朝着炕上的姥爷骂:“啥毛驴人家,男的没男的相,女的没女的德,赌的赌,离家躲清净的躲清净。还有两个女儿,是嫁出去了,还是喂狼了,不知道她老子生病?”

“有啥事你直说,大半夜这是咋了?!”大舅跟进了里屋,也朝大舅妈吼。

大舅妈又回过头,指着大舅说道:“就你是个活的?就你孝顺?多少天了,晚上家里啥也不管。外面这么大的风雪,羊群也跑了,我一个人追不住,光景是我一个过得吗?”大舅妈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姥爷也爬起来,泪如泉涌。

大舅穿起棉衣就往外走,看见大舅妈帽子上的雪已经化成水珠,又拿起袖子帮大舅妈擦掉水珠才出了门。

半夜三更,大舅和大舅妈到野外寻羊,姥爷一个人泪流满面地坐在屋里。天快亮时,小舅终于打完牌归家,姥爷就他说了大舅家的事。第二天,小舅就通知我母亲和小姨轮流去照顾姥爷。

姥爷再也没有下过地,2个月的时间不到,人就瘦成了皮包骨头。

一个晚上,小舅吃完饭又出去打牌了,姥爷撩起窗帘,看着小舅走出大门后,悄悄地告诉女儿们一个似乎深藏已久的秘密:“我在羊圈房顶的椽缝里,藏了一根玉尺子。好几年了,那时候,二子还没回来。有一天,我赢了不少钱,到镇里给你妈送钱的时候,碰见一个‘侉子’(外地人),人家专门倒卖这玩意儿,还有些老古董,咱也不知道真假。我看这尺子像是真的玉,正好你妈也喜好裁缝,就买下了。当时他要1000多,我身上就能拿出300块,搞了半天价,人家咋也不愿意卖,我好说歹说,最后花300块钱买了。”

姥爷还没说完,我母亲就说:“多长一根玉尺子,300块钱能买下?您是拿着钱也办不了个正事,估计也是假的。”

“不是假的,我专门问了懂行的人,我的这把尺子和他们说的玉一样。我本来买了准备给你妈送去,又怕那倔脾气从窗户扔出去给打断了。上次你妈回来的时候,准备拿出来给她,我又怕二子打麻将输了拿走卖了。你妈这一走,我活着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她。哪天,取出来你们保管上吧,你妈从小喜好这些东西,等她回来了交给她。”

姥爷气喘吁吁地说完,似乎心里踏实了。

几天后,小姨找到姥爷藏的“玉尺子”,扒开一层又一层的破布,发现不过是一根做工精致的硬塑料尺子。我母亲和小姨也没和姥爷辩过尺子的真假,这把尺子小姨也没当回事,后来搬家的时候就丢了。

没进腊月,姥爷就彻底卧床不起了。有一天,他突然想坐起来看看外面,我母亲和小姨把他扶起来靠着被褥坐了一会儿,他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气喘吁吁地说:“天气也好……让二子带我到山里走走吧……”

姐妹俩顿时明白姥爷是想去看打牌,等小舅回来,和他商量了一下,就去山里找了两个打麻将的人。那俩人是姥爷多年的“麻友”。

那天下午,姥爷一圈麻将还没打完就倒下了,终年60岁。

办完姥爷的葬礼,我母亲和小姨守着空落落的家,想起姥爷这一辈子吃的苦,又说起姥姥。

小姨说:“自从妈离家出走后,爹就没好活过一天,吃饭冷一顿热一顿。”

“要是妈一直在家,爹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没了……”

往后的日子里,母亲和小姨只要想起姥爷,就会提起姥姥离家出走的事。

7

姥爷去世后,小舅外出打工了,挣的钱也够养活自己。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进了包头钢铁厂,成了正式工人。那几年他再没有赌博,因为厂里不流行赌钱,没有这种风气。

往后5年,故乡的一切照旧运转,也没有多少人再提起姥爷和小舅,仿佛他们只是这里的匆匆过客。我母亲和小姨的生活也平静如水,各自过着日子。只是每次只要有一点点疑似与我姥姥有关的消息,我母亲、大舅和小姨就会去寻找姥姥,回来时,母亲和小姨总是眼里噙着泪水,我们就能听上一遍姥姥之前的故事。

有一年夏天,小姨夫的一个远亲听别人说起,集宁火车站有个推自行车卖热玉米的老妇人,听口音是咱们这边的人,年纪也约莫和我姥姥差不多。小姨急匆匆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母亲和大舅,3人一起去了集宁火车站,也找到了老妇人,但并不是姥姥。

1995年夏天,一场连绵半个月的阴雨过后,姥姥家的土坯房子倒塌了。人们都说不住人的房子破得很快,姥爷在世的时候,每年还会修整一次。自从姥爷离世,小舅外出,这房子就没人维护了。

这一年腊月,大舅去了姥姥家的旧房子,只看到了一片废墟。或许是触景生情,大舅回到家就给小舅写了信,让小舅务必回来过年,在信里还诉说着对弟弟的思念。

大年三十那天傍晚,朝我们这个方向的最后一辆客车闪过,并没有停留。在公路旁等了一天的大舅冻得满脸通红,回到家后,年夜饭还没开始,他就独自先喝起了酒。几杯酒下肚,他又来到公路边,在地上爬着,哭嚎着要小舅回来。村里的人把他搀扶起来,让他回家去,大舅偏不起来。

平日里被大舅妈严厉压制的大舅,或许只想借酒发泄一下。不承想,却因为这事出名了,村里人都说他“思念自己的兄弟,心疼兄弟在外吃苦”。村干部对这件事很重视,据说初一村里就给小舅那边打了电话,叫小舅速回。正月初五,小舅回来了。这一次,大舅家成了“参观场所”。小舅穿戴整洁,还给大舅一家带回一些新奇的礼物。外人一致认为,小舅在外工作得很好,并没有大舅说的那么吃苦受罪。

“二子,姊妹几个,大哥最亲你,你不要走了。咱兄弟俩把家里那些土地种上,一年也收成不少,守家当地娶个媳妇儿过日子吧,不要出去受罪了。”大舅酒后一番深情的言语,最终打动了原本意志就不坚定的小舅。

正月刚过,小舅去包头钢铁厂辞掉了工作,背着铺盖卷回来了。他把攒了几年的工资给了大舅一部分,要他帮着买一年的种子和化肥。不过他这个人禁不住人夸,谁夸他,他就隔三差五地买点东西“回敬”一下。北方种地迟,春寒没过,人们还是聚在一起偷偷打麻将,小舅又开始流连在牌桌上了。

就这样,回家两年,小舅的钱花完了。年底,小舅要卖粮食打麻将,大舅不同意,兄弟俩闹了矛盾,小舅就离开了大舅家。钢铁厂是回不去了,小钱看不起,大钱挣不了,在老家,他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在我家和小姨家轮流住着。母亲背着父亲,小姨背着小姨夫,经常偷偷接济弟弟,姥姥当年留给她们的话,姐妹俩一点也没听进去。只是每次给小舅钱,她俩都极不情愿,抱怨小舅这把年纪了,还是这副德性,啥时候是个头!

就这样又接济了小舅两年,姐妹俩也终于忍无可忍,商量好不再给小舅钱了。小舅一时接受不了,彻底和两个姐姐翻了脸,他打了小姨,躺在小姨家炕上耍酒疯,吓得孩子们都不敢回家。我母亲去劝说小舅,没想到又把他招惹到了我家,我母亲做好饭,小舅起来吃一口,吃完就在炕上躺着,也不出门。无论我父母有多忙,他也不会帮一把,还抱怨我家伙食不好,甚至常常和我母亲顶嘴。

母亲宁愿带着干粮在地里干活也不愿回家,家里的事情自然就丢给了我父亲。姐夫和小舅子之间本来就没多少感情,时间长了,我父亲对小舅面上的尊重也耗尽了。

有一天,小舅和母亲吵架时,被我父亲赶了出去。

8

2010年,我姥爷去世22周年了,依旧没有我姥姥的消息。小舅已经49岁了。那一年清明节给姥爷上坟时,他要给姥爷立墓碑,想着姥姥已经失踪27年了,很可能不在了,就在墓碑上也刻了姥姥的名字。

立完墓碑,小舅嚎啕大哭,哭自己这半辈子一事无成,哭在没有姥姥和姥爷的日子里,再也没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了。我母亲、大舅和小姨谁也不敢再收留小舅了,生怕被他粘上脱不开身。

2012年的一天,我母亲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雀枝姨打来的,说我姥姥病了。我大舅、小姨和小舅闻讯,都赶了过来。那时姥姥刚做完手术,状态很好,我们这才知道姥姥一直生活在呼和浩特,82岁了,身体还很硬朗,雀枝姨是唯一和她有联络的人。

我们去呼和浩特看了姥姥,陆续得知,她离家29年,其间25年都是在呼和浩特一个福利院生活。那个地方是雀枝姨帮我姥姥找的,她结婚后,随丈夫回到呼和浩特开起了饭店,生意做得红火,就把我姥姥也带到了这里。姥姥不想跟在雀枝姨身边给她添麻烦,就去了福利院。

姥姥离家出走的最初4年里,睡过火车站,打过零工,做过保姆。她除了吃苦,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个不能回去的家。她揣着一颗漂泊的心,没有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当她来到福利院生活时,看到一个个可爱的孩子,看着他们健康成长到步入社会,带给了她莫大的安慰。虽然有的孩子可能终生都走不出福利院,姥姥也不会放弃他们。

这年夏天,姥姥年纪大了,一场雨过后,摔了一跤,把腿摔坏了。雀枝姨找了当地最好的医院,给姥姥做了手术。当大舅给雀枝姨还医药费的时候,雀枝姨拒绝了。人到中年的雀枝姨留着短发,穿着朴素大方,一举一动都透着干脆利落的劲儿。她有了两个孩子,女儿已经参加工作,儿子也上了大学。和丈夫经营饭店之余,她专门去学习了蒙古刺绣,有空就到福利院看看我姥姥。

姥姥出院后,我母亲和小姨想把她接回来。姥姥说,年纪大了,不想走动了。她还想生活在福利院,哪儿也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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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刚进入冬天,姥姥却不得不回来了,原因是收到了法院的起诉通知书。

是我小舅起诉了雀枝姨,说雀枝姨把我姥姥控制了29年。我估计这是小舅对雀枝姨的报复,他恨雀枝姨当年没有忍气吞声地和他过日子,而是选择了离开。

姥姥得知这个消息,坚决要出庭作证。最终,小舅败诉。

那天庭审结束,刚走出法院大门,大舅几下子把小舅打倒在地。姥姥在后面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阻止大舅。她一边责备大舅,一边给小舅拍着身上的尘土。

回到老家,姥姥去坟地给姥爷上坟,才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姥姥知道她在外漂泊的这些年,孩子们都在寻找她,可只要她回来,小舅就会无理取闹,会影响到这些亲人的生活。姥姥也知道孩子们过得很好,因为雀枝姨偷偷回来给她打听过一次。姥姥看着墓碑上自己的名字,说年纪大了,对离去的姥爷也不恨了。

那天中午,姥姥和孩子们一起在大舅家吃饭,那个情景应该还是孩子们尚小的时候才有的。吃罢饭,小舅就走了,说是找一个远方的朋友,准备出去打工了。

过完年,83岁的姥姥又回去了福利院,照旧起早贪黑地照顾着那些孩子们。只是这次回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行走利索了。姥姥带大的孩子,有几个留在了这里,他们又继续照顾着更小的孩子们,同时也细心地照料着姥姥。

9

2016年,我有一段时间空闲着,经常和母亲去看望姥姥。

有一次,我一进院子就看到了姥姥的背影。她雪白的头发上别着一个长发夹,把前面的碎发都顺溜地压到后面,整个人显得很精神。那天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棉服,佝偻着身子,上台阶的时候,等一只脚站稳了,另一只脚才缓慢地抬高,再慢慢地放到台阶上。

等姥姥站稳了,我喊了一声:“姥姥!”姥姥的耳朵真好,她马上回过头,笑得像个孩子一样,说:“花儿来了……”说着,又准备走下台阶来迎接我。我急忙跑过去扶住她,接过她怀里晾干的衣服,和她一起站在台阶上等着我母亲。

姥姥抓着我的手说:“看这手凉的,还提着东西,出门咋不戴手套?”我正准备说话,姥姥弯下腰又捏了一下我的腿,我咯咯地笑了,姥姥又说:“棉裤也不穿,你现在年轻,到姥姥这岁数毛病都出来了。”

我被姥姥逗笑了。

母亲也走上来说:“妈真是,都3月了,谁还穿棉裤?”

姥姥叹了一口气说:“唉,说你们谁也不听,到老了都是毛病。”

我和母亲都笑,我们知道,谁在姥姥身边,都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们回到姥姥住的宿舍,一间大房子中间打了一个隔断,外间住着姥姥和一个约莫刚成年的姑娘,还有6个女孩子,里间住着3个小男孩。为了方便管理,孩子们小的时候就这样住在一起,长大点,男孩就住到男宿舍,女孩就住到女宿舍。

这些孩子有的残疾,有的智力障碍,也有孤儿。我和母亲一进门,有一个孩子就躲了起来,姥姥喊了他的名字,他才出来藏到姥姥身后,一只手拽着姥姥的衣服,探出头看看我们,又缩回去了。

姥姥把他搂在身前,对着我们说:“孩子小,怕生人。”又对孩子说:“不要怕,这是我的女儿和外孙女,不是坏人。”

我放下手中的袋子,拿出几根香蕉给宿舍里的孩子们每人分了一根。一上午的时间,母亲和姥姥聊天,我在一边逗孩子们玩。我们还跟着姥姥在福利院食堂吃了午饭。

下午临走的时候,姥姥非要把我们送出来,出了大门,身边也没有别人,我好奇地问:“姥姥,您宿舍里的那个大姑娘,从小在这里长大吗?”

姥姥说:“她2岁多就被送到这里了,说是脑炎引起的偏瘫。她父母孩子多,她是别人送来的,来了这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下不了地,手很灵活,做得一手好针线。我老了,眼睛不行了,现在缝缝补补的活儿都是她做的。”

“哦,她好能干!”

“我带大的还有一个男孩子,今年……”姥姥抬起头想了想,停顿了片刻又说,“今年21岁了,在一个鼓匠班子(民间乐队)吹唢呐,前些天还来院里看我们,带来好多东西。”

我正准备说话,又被姥姥打断:“孩子是盲人。以前附近有个鼓匠班子,他从小喜欢坐在院子里听唢呐。我带着他去那里听了几次,听着听着,他也想学。人家都是大人吹的,唢呐头大,杆子又长,孩子吹不动。我就给他买了一把小唢呐,每天晌午吃完饭把他送去,天黑了接回来,路也不远。后来,孩子成了班子的主吹手。有一次,附近有个白事宴雇的他们,我还去看了,吹得就是好。”

我看着姥姥自豪的神情,开玩笑说:“是不是姥姥看见这孩子亲,就觉得吹得好!”

姥姥急忙地说:“不光我一个人说好,周围看的人都说好。”

我大声笑了起来,姥姥觉察到我在开她的玩笑,也害羞地笑了,说道:“灰猴(调皮的孩子),还戏逗姥姥了?”我的母亲也笑了。

我们三代人在大门口站了好长时间,只要说起福利院的孩子们,姥姥就有说不完的话。显然,这个福利院就是姥姥的全部世界。

分别的时候,姥姥拉着我的手,舍不得我们走。我说:“姥姥要不跟我们回去吧!”

姥姥摸着我的手说:“不回去了,姥姥在这儿挺好!”

我们走了一段路,我回头看看,姥姥还站在福利院大门口看着我们。后来,我离姥姥远了,总想着有空再回去看姥姥,没想到,这已是我见到姥姥的最后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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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春天,92岁的姥姥记忆开始模糊了。可每次小姨想把她接回来,她都坚决不回。入秋后,姥姥就完全认不得人了。

小舅也好几年没有消息了。10年前那个午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之后,亲戚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连他的发小也联系不到他。后来得知,小舅在一个学校烧锅炉,学校管吃住,小舅发了工资,自己留点买烟钱,剩下的大部分都捐给了姥姥的福利院。小舅知道姥姥生病了,就辞去学校的工作,去到姥姥的福利院当了义工,空闲之余照顾着姥姥。

那年秋天,小姨去看望姥姥时,见到了小舅。母子俩当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舅手里拿着一个罐头瓶,里面插着一根吸管,姥姥一边望着远处一边喝水。

这个温馨的画面,如果能静止下来定格在这一刻该多好。母子俩现在终于平和下来了,姥姥却不认识眼前这个照顾她的小儿子了。

那年12月的一天,姥姥睡着了,再没有醒来。她走过了92个春秋,赶上了疫情,也没有举办葬礼,停灵3天就安葬了。她带大的盲人孩子,吹着唢呐送了她最后一程。

安葬完姥姥,小舅又离开了家乡。到如今,再也没有回来。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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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岁时,姥姥决定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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