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我想离开,我要离开。
离开这个四四方方,却愈来愈让我透不过气的牢笼。
明珠还在床上躺着,高烧已经退去。
她的小脸苍白,额角有些细密的汗珠,呼吸轻而细,小小的一团,显得格外弱小。
枕边,团团拖着一条包裹的腿,乖顺地躺在一边,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我伸手摸了摸这两个宝贝。
却牵连了背后的伤。
赵佑安执意要打死团团,明珠死死护在上面不让。
这一举动毫无疑问地是对赵佑安帝王权威的极大挑战。
他发了狠,命御林军直接动手,全然不顾上面的明珠。
板子落下,眼看着就要落在明珠身上,我扑了上去……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青紫了。
但好在没有骨裂。
春眠帮我擦药的时候,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娘娘,陛下也太狠心了……”
“想当初咱们公主可是他最喜欢的,怎么如今,说变就变呢?”
“傻姑娘。”
是啊,说变就变。
我有些想笑。
人道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他的心,早已经全然偏向了西宫母子二人。
桌上摊着一纸文书。
姜黄色有些刺眼。
可上面和离书三个大字,此时却让我无比的安心。
如今的它,仿佛已经是我们母女的唯一出路。
这是在我俩最浓情蜜意之际,赵佑安为了安我的心所写。
我曾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用到,可如今……
一个变心的郎君,还要来干什么呢?
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忽然不知道哪里吹进一阵风,桌上的烛火摇晃了几下,噗的一声熄灭了。
我起身就着月光走到窗边。
就听到一阵细细的私语声。
很轻,但足够听清。
“要我说,咱们娘娘与公主真是可怜,明明是原配,却只得了一个东宫的称号。”
“是啊,之前还好。现如今陛下得了儿子,就更没几次踏入这里了。”
“唉……”有人长叹一声。
默了一瞬。
又有人开口了。
“要我说,还是娘娘自己不争气,谁让她手底下没个皇子。”
“一个公主,说好听点是嫡出,可西宫那位,算起来也是嫡出啊。”
“公主,哼,能抵什么用?皇位今后还不是呜……”
“你疯了!这话也能乱说。”
窗外一阵细小的骚动。
一切又归于平静。
我眼眸深深,指甲抠着窗柩,已经裂开,可我却丝毫感受不到痛意。
他们说得对,我这个皇后,这个母亲做得确实不争气。
闲话都如此明目张胆地递到眼皮子底下。
我恨,我悲。
牙关处似乎咬出了鲜血。
忽然手背一阵温热,侧目望去,明珠不知道何时醒了,小小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我。
我蹲下身子,紧紧抱住她,声音轻轻的:“珠珠,娘带你离开这里吧……”
离开这个吃人吃心的地方。
明珠软软的胳膊环住我的脖颈。
我听到女儿柔柔的嗓音,她动了动头,呼吸打在我的耳边:“娘亲,珠珠不离开。”
09
“娘,你又在念经?”我放下经文,看着明珠跨步进来。
六年过去,她已经从一个小团子长成了一个妙龄少女。
“今日休沐了?”自从去年开始,她便跟着屡立战功的小弟进了军营。
一开始赵佑安并不肯,但到底是磨不过故意撒娇讨好的明珠。
许是有几分情分在,他还是准了。
“外面热闹得很,您怎么不去看看呢?”明珠依偎着我,就如小时候一般。
而不是小弟口中那个吃苦耐劳的军营小兵。
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是春眠在一旁提醒:“娘娘,今日又是大选之日。”
哦。
“我去做什么?”明珠的脸有些起皮,我爱怜地摸了摸,“有西宫那位,就行了。”
“况且我去了,倒是让人家不快活。”
这几年间,赵玺被封了太子,许飒母子风头一时无两,其父许成更是风光无比。
进出无人不奉承。
毕竟这可是未来天子的外家啊。
许多人看得自是眼热,纷纷使出十八般手段将女子送入宫中,想着能不能分一杯羹。
赵佑安推辞了一次,便一概来者不拒。
宫中几年间便是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如今的赵佑安,已经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帝王。
纳嫔封妃,各色的花儿迷了眼。
许飒许是真的爱他,每每为着这事,都要与赵佑安闹上一场。
诸如从前的我一般。
可她却忘了,男人情爱,能有几分恒久。
尤其是帝王,最是喜新厌旧。
前日他会喜欢温柔体贴的发妻,昨日他觉得英姿爽朗的将军之女与众不同。
来日,便也会瞧上妖娆明艳的花儿。
而瑶妃,如今便是赵佑安最喜欢的那朵花儿。
晚膳时分。
这朵娇花又一次哭着来了我的宫中。
“娘娘,您可得为臣妾做主啊!”
她抽噎着,说是许飒无缘无故地又刁难了她母子二人一顿。
“她也是皇后,她训,你就听着吧。”我安慰地拍拍她的手。
“可是臣妾能忍,琪儿却还小。就被太子那般欺负,今日要不是伺候着的宫人机警,我儿就被太子推进池塘淹死了。”
“还有那次中秋家宴,要不是臣妾在身边,琪儿也被太子从假山上推下来了。”
“这哪里是对兄弟,简直是对仇人似的。”
“每每想起,臣妾就不免心惊胆战啊娘娘。”
赵琪是瑶妃的儿子,今年才堪堪三岁。
冰雪聪明,也很得赵佑安喜爱。
“这事,你该与西宫娘娘说说,她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或说与陛下做主。”
“而且太子年岁还小,或许还不知道其中利害,以为只是玩闹罢了。”
我牵着瑶妃起身,看了一眼外面。
廊檐下的黄鹂鸟叫了一声。
语调婉转清脆。
瑶妃继续抹起眼泪。
“臣妾说了,可西宫娘娘今日还说太子天资聪颖,文才武略,今后必定继承大统。”
“我,臣妾要是敢去向陛下说说,今后哪儿还有活路。”
“也就娘娘您心眼好,性情宽容,臣妾才敢来这里胡说两句。”
她抽抽搭搭的,一副委屈无比的样子,握着我的手还待继续时。
门忽得被推开。
吓得瑶妃一跳。
泪水挂在眼角要掉不掉,乍一看倒是怪好看的。
赵佑安眼下有几分青黑,牢牢盯着瑶妃的眼神晦暗不定。
“瑶妃说的,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