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前个星期,林晓夕的父亲突然从楼梯上一脚踩空跌伤了,伤筋动骨的,也就在医院里住了好几个星期,一家人都很紧张,生怕一个调养不好,弄的后半生都是瘸腿的。
苏宁北也走得算是勤快的,但是,绝对比不上孟云飞这一位沉稳的男士。
“没想到你爸这一脚跌伤了,还能来这么多大人物啊。我看孟云飞还是蛮不错的,很懂得体贴老人家,不过,就是离过婚,要是没结过婚,没带着个小女儿,该多好啊,可惜啊。”米希雅那表情就跟失去了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样忧伤啊。
林晓夕惊讶地看着老妈,轻声说道:“老妈,你想太多了,爸还在休养呢,你瞎说什么啊。我怎么会跟孟学长走到一起呢,我们现在只是普通的朋友,他为人随和实诚,念着咱们两家人的交情过来看看,也很正常啊。你也别一直存着那种封建思想,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还一直觉得结过婚的、带着孩子嫁娶的人不好呢。”
“晓夕,还不是为了你好啊。妈呀就怕你嫁不出去,成了老姑娘,哪里还有你挑选的地儿。苏宁北这孩子不怎么靠谱,今天对你好,说不定明天就跟你吹掉了,有些油腔滑调的,不太踏实。你要是看上了这一位,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们在一起相处相处,闺女,你好好考虑考虑,别跟苏宁北纠缠不清了,当断则断。”
苏宁北给她打电话了,说是最近公司上的大项目正在紧促地实施,他这个领导者不能随便离开,所以不能天天去看她爸了。他也没忘记每分每秒想着她。这话是最让林晓夕反胃的,鸡皮疙瘩是从头顶窜到了脚面上,这话天天说呢就习惯了,可是,每天换一种方式讲又是让人忍不住觉得肉麻的。
“累了,一定要休息,好好照顾自己,我一有空一定回来看你。”
林晓夕在电话里懒洋洋地应付着,她觉得成长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是长大了却在感情线上徘徊不定更是一件煎熬身心的事情,真想就这样躺在草坪上看着蓝天整整一个下午。
林父被调养得很好,比其他病人恢复得快,没过多久就出院了。
他出院那天,孟云飞依旧赶过来探望,开着车送他们回家了。
米希雅一个劲地夸他如何如何好,说到自己的女儿不会照顾人,身边缺个像样的男人,明里暗里地表示自己喜欢这个年轻人的良好态度,又说什么有时间可以过来坐坐,随时欢迎的。这就等于跟人家说,哎呀,小伙子,我看好你啊,赶紧把我这个女儿给娶进门吧。
林晓夕对此是极为无奈的,老妈不是说不管自己的事情了吗?怎么还来添乱呢?她好不容易跟孟云飞和平共处了,别再制造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啊。
看来她有必要跟老妈好好地谈一谈。
她把老妈拉出去谈话的时候,孟云飞则陪着林父下棋,两人切磋得热热闹闹的。
“妈,我跟孟学长真的没什么,你别瞎掺和了。”林晓夕开门见山地说道。
“小孟的责任心比苏宁北强多了,我老早就听说你跟苏家那小子有一腿啊,你这是什么态度啊,准备吃回头草了,我告诉你,苏宁北这人太深了,我们看不清,还不如小孟为人诚恳热心,我就喜欢这样的女婿。”
“妈,你当初可是反对我跟孟学长在一起的啊,现在怎么变卦了?你也别在这里浪费我们大家的时间,我跟学长没有那种缘分,这是我在过日子,老妈,你不能把你的思想强加给我啊。”
“你就为了那个没良心的跟老妈过不去是吧,那人靠不住,你要是跟他结婚啊,我跟你爸心里都不踏实。”
屁,老爸可没有这种偏见,老爸对苏宁北还是相当看好的。林晓夕暗自想着。
“初恋算什么,你就这么牵肠挂肚的,连妈的话都不听了。老实跟你说吧,当初老妈也为了个初恋耗费了十来年的光阴,可是兜兜转转,还是没有在一起,要不是你爸一直默默地追着我,照顾我,我就成不了现在的米希雅。哎,现在想想,我那段初恋够幼稚的,倒是年轻时候跟你爸在一起的时光来得踏实自在些。”米希雅打算用自己的事例来助阵,可惜没有在女儿脸上看见什么不一样的情绪,这人怎么这么淡定啊。
“妈,这时代不同了,我也不是一两岁的小孩子,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清楚自己不该占有什么,你别再撮合我们俩了。”林晓夕坚持自己的想法,没有退让一步。
“看来就是那样,你这缺心眼的,你就是死心眼儿。想想啊,这些日子,你的缘分也奇怪,有那些风度翩翩的董事、老板追求你,你不稀罕,以前的回头草犹犹豫豫的,你倒是渐渐把心给送过去了。人这辈子就是怕选错人,一辈子的事情马虎不得。你要是真那么执着,就慢慢地想,想明白了,看清楚了,就做出好一点的决定,妈也就给你参详参详,其他的真拗不过你了,别让自己后悔就行啊。”米希雅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出了厨房。
林晓夕感慨于老妈一下子变得通情达理了,摇了摇头,继续埋头择菜。
哎,这缘分真奇怪。
因为老妈不再料理她的感情生活,苏宁北暂时性地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听觉上可没消停过,电话准时报到),似乎一切毒恢复了正常,可是,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荡荡的。
有一日,苏母从另一个城市打电话过来了。
“晓夕,明天是我的生日,你过来陪我庆生,好吗?”她说得庄重认真,还有几分热切的期待。
这事来得可真突然,林晓夕愣住了。
“我知道这事有点突然,不过,我觉得没关系啊,我们跟母女一样亲近,你会过来陪陪我的吧?”这样的语气总是让林晓夕无法拒绝。
“好吧,阿姨,我会尽快过去的。”
“哦,小北还在你们那边,刚好可以把你接过来,你准备准备,估计他在去你家的路上了。”
林晓夕摸了摸汗,这就叫做商量吗?连苏宁北都出动了,她似乎还感觉到渐渐清晰起来的车子滑动的声音,莫非这就到了?哎,还好是周末,不然,她不是又要请假了。上级领导对她倒是蛮照顾的,没有当面表示什么不好的意见,可是,其他同事恐怕意见就有些大了,害得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晓夕,小北来了!”老爸冲着她喊道。
林晓夕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嗬,来得够及时的,她刚刚挂掉电话,这人就过来了,这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苏家的人倒是很会动脑筋啊。
“哦,到!”
“晓夕,想我了吗?我连晚饭都没吃就过来了。”
“废话,你在车上也能吃饭吗?”林晓夕抱怨地嘀咕道。
“是啊,我是不能边开车边吃饭,是我说错了,走吧,我妈可想见你了。”苏宁北神情自若,温煦地笑着。
“啊?我还没跟老爸老妈说呢。”林晓夕小声地说道。
“你爸同意了,至于你妈吧,你爸会告诉你妈的。对吧,伯父?”
“是,晓夕,你放心地去吧,玩得开心些。”
临走时,林父偷偷地对女儿一番叮嘱:“你们都这么多年的感情了,年龄也不小,别去浪费时间了,你们俩在一起蛮踏实的,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大胆地往前走,你们一起走,准没错。”
林晓夕便带着一脑子的乱麻踏上了前往苏家的路途。
这样的宴会,林晓夕只在电视里见过,从小说的细致描写中揣摩过,如今看来,的确是令人眼花缭乱。
她并不喜欢这种近乎喧闹与做作的聚会,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家推杯换盏地谈天,似乎成了一个可以忽略的存在。
但是,苏母他们怎么会让她成为微不足道的一份子呢。
在宴会上,苏母语出惊人,表示林晓夕是自己儿子的女朋友,大概好事就要近了。
林晓夕想要解释,但是,面对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她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她只能维持一种自己也觉得虚伪的笑意,假装大方地站在大厅的正前方,接受大家目光的洗礼。
这一日一晃而过,林晓夕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比去健身房练一个上午还有劳累。
果然,她是不适合出现在那样的场合的。
事后,苏母特意过来跟她做了解释,表示了自己做事有点cao之过急,希望她能够谅解。
林晓夕一笑而过。
“晓夕,我看着你们在一起长大,最疼你了。你以前说会想大姐姐一样照顾小北的,对吗?”
那是她八九岁时候的话,现在重新拾起来,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你能尽早跟小北稳定下来吗?我知道你们之间签了一份恋爱协议书,那算什么,你不喜欢,我们撕掉它,你心里还是有小北的位置的,对吧?你们慢慢地接触,慢慢地加深对彼此的了解,我想什么都有峰回路转的时候,你看阿姨天天都想着你们的事情,头发都白了,你让我们这些做父母的踏实一些,好吗?”
林晓夕喟叹于宁阿姨是一位睿智的长辈,她说出来的话看似没怎么细心雕琢,可是常常会让人无言以对,甚至会觉得自己满身的愧欠。
“你后半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生活,你好好想想吧,我等着你的行动。”
为什么他们都让她好好想想呢,她一直都在想,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为什么做出来的事情总是跟自己想的有很大的偏差,难道是自己想错了,还是在哪条道上走错了?
刚开始她是在追逐自己可笑的爱情,飘渺而虚弱,现在,她想要追逐自己的生活,想要简简单单地过好每一天,这难道不对吗?
在网上的各个情感论坛里,她常常看见类似的问题: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其实是很实际也很复杂的,但是,想通了便是最简单最快乐的。
很多时候,男人们口头上许诺你的幸福,跟你想要的幸福是有所出入的,他们会通过物质上的充实来表示自己舍得给你消费,这种虚荣心有时候会给女人以假象,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幸福。可是,幸福是那么肤浅的吗?不对,那绝对算不上幸福,真正的幸福是发自内心地为身边的每一件小事而欢愉着,能够在粗茶淡饭中品味出甜蜜与满足。
她目光短浅吗?不,她的志向远大着呢,从小就努力地奋斗着,可惜,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不过,也努力地让自己的每一天过得充实而没有遗憾。
一想到有一个背影潜藏在她的脑海里,她就心境难平,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说的,她其实是站在不远处等着那一份自以为不稀罕的爱恋吗?这问题比靠哈佛还有难度,她找不到头绪,也没有那份狠心去扒开自己的伤疤看一看里边都装了些什么。
当一个人把欺骗自己作为每一天必修的功课,渐渐地成了一种习惯,这的确是很难剔除的毛病。大概她就是犯了这种低级的错误吧,这也是她在很久以后领悟到的。她在经历了伤痛后,在想要忘记那个人的时候,千方百计地给自己催眠暗示自己早就不喜欢他了,也开始了那种其骗自己的生活。
这本身就是一中不良的恶性循环,是一个令人掉进去就挑不出来的怪圈,起初会努力克制自己内心汹涌如潮的煎熬与动荡,渐渐地便在伤口上结了痂,长出尖锐的荆棘,成为一道难以攻克又容易让人遗忘的防线。这种麻木,一直延续到现在,使得她寸步难行。什么时候,她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她开始反思,开始深入自我地思考,很透彻,很深刻,尽管是在苏家,除了吃饭的时候,却也常常躲着苏家的人。
苏宁北曾打电话给她,她直接挂断了。他给她发短信,问她为什么不理他们,因为他实在有些不理解。
他也跟母亲抱怨,女人啊你们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林晓夕只是以文字的形式告诉他,她只是需要好好地想想,她不需要跟谁交流,她需要的是自己大彻大悟。
“晓夕,我想过了,我不该用契约这种形式来约束你,那种捆绑伤害了你吧。我现在就想跟你认认真真地谈一次恋爱,我们似乎从来没有像恋人一样在一起相处过吧。我们不要吵架,不要想其他事情,放松心情去释放自己,就约会一天,让我体验一下跟自己喜欢的人好好在一起谈恋爱是什么样子的。我没有别的要求,可以吗?要是你在这之后,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我会选择放手。”
林晓夕看着短信上长长的一段文字,思考了很久很久。他提出的要求并不困难,问题是她不清楚他所说的约会一天是什么样子的,她有自己的顾虑。
算起来,她跟他名义上的约会也有不下五十次吧,可是,那些都是情非得已的形式,那么,这一次是真正的心与心的交融吗?
“好。”这是她做出的艰难抉择,或许她可以在这一天里更加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用一天来换取后半生的明澈,这也不失为好办法。
苏宁北显然很开心,连着按了五个笑脸,都是那种笑得很爽朗的,似乎透过短信就能传递到另一个人的心灵上去。
“你想去哪里?有什么安排吗?喜欢怎样的形式?”
“随意,你去安排吧,不要太过分就行,一定要讲求原则。”
“不准反悔,我会用心去安排的,绝对不越雷池一步。”
如果最后还是不能在一起的话,也希望能够给自己一个美好的回忆,这是苏宁北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