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年,我哥作为我们村第一个开上拖拉机的人,成了十里八乡姑娘们眼里的香饽饽。
队里的女知青刘芳为此更是卯足了劲。
“春梅,只要你帮我嫁给你哥,我就托城里的亲戚给你在工厂找个正式工作。”
“你哥那么能干,配我这个城里来的文化人正好,总不能娶个乡下野丫头吧?”
我听着她那副高高在上的腔调,只觉得刺耳,“我哥跟邻村的巧英姐早就定了亲,你别想了。”
“定了亲也能退嘛。你劝劝你哥,娶了我,你们全家都能跟我沾光进城。”
“再说了,我堂弟在县里当干部,你要是去了城里,我还能让他多关照关照你。”
她这软硬兼施的嘴脸让我感到一阵恶心,当场就回绝了她。
没想到,就因为这事,她对我怀恨在心,在年底评选先进个人时,匿名举报我偷盗集体财产。
上面派人来调查,想让村里为了名声把这事私了。
我直接写信告到了县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捅了出去。
第1章
那年秋收,连下了三天大雨,眼看麦子就要烂在地里。
我哥建国开着队里那台崭新的拖拉机,带着人三天三夜没合眼,硬是把全村的粮食都抢了回来。
为此,队里奖励了他好几尺的确良布料。
我哥把布料全给了我,让我跟院里几个要好的姐妹分了。
“拿着吧,这是我哥的心意,说让大家也跟着添件新衣裳。”
几个姑娘推来让去,住我们家隔壁的知青刘芳却先开了口:
“既然是建国哥给的,那就是看得起我们,大家都收下吧。”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不好再推辞。
刘芳拿着布料在身上比划:
“春梅,你瞧,这布料多配我,也只有这样的布料才配得上我。”
“你哥真是咱们村的顶梁柱,不像我们这些知青,空有一身文化没处使。”
院里的姐妹们也都点头称是,纷纷夸我哥有本事。
这时候,刘芳话锋一转,挨着我悄声问:
“春梅,你觉得我和你哥般配不?”
“我好歹也是从城里来的,有文化,以后肯定能做你哥的贤内助。”
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微妙。
我心里咯噔一下,刘芳这心思藏都藏不住。
“我哥跟邻村的巧英姐有婚约了,都快办了。”
刘芳拽住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
“有婚约怕什么,又没领证,退了不就行了?”
“你哥不是最听你的话吗,你去跟你哥说说,他肯定愿意。”
“你哥哪能看上一个村姑?”
她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把我给问懵了。
我头一次见着脸皮这么厚的人。
我吸了口气,脸色变得严肃。
“这事不兴开玩笑,我哥跟巧英姐感情很好,你以后别提了,坏人名声。”
她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我还想着我堂弟在县里当干部,你要是帮了我,我就让他给你在城里安排个好出路,没想到你这么不识抬举!”
给我安排个好出路?我什么时候求她办事了。
我不想把关系弄得太难看,便开口道:
“我哥的婚事是长辈定的,轮不到我说话。”
“春梅,我这可是为了你好,我堂弟可是吃公家饭的。”
“你要是帮我嫁给你哥,我们以后就是亲上加亲,我还能亏待了你?”
我胸口憋着一股火,终于没忍住。
“为了我好?让我去拆散我哥的姻缘,这种缺德事亏你说得出口,我听着都脸红。”
“现在是什么社会了,还指望靠裙带关系往上爬,麻烦你别拿你那套来烦我,我嫌脏!”
我一口气吼完,也不管她脸色变得多难看,转身进了屋。
第2章
我们村里的知青都集中住在村东头的知青大院,虽然离我家不远,但我平时很少过去。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我跟刘芳更是没什么交集。
她那种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的。
这天下午,几个姐妹约着我去赶集。
刘芳一个人在院里洗衣服,眼睛红红的。
路上萍萍还劝我,说刘芳一个姑娘家从城里来不容易,可能就是说话直了点,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们从集市上回来,刘芳就拿着个包裹迎了上来。
“春梅,你们看我托人从城里捎来的好东西。”
她把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我拿起来一看,款式很大胆,领口开得低,还是无袖的。
这在村里穿出去,非得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可。
我对这种衣服实在欣赏不来,只能摇头。
“刘芳,这太时髦了,我穿不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其他几个姐妹也凑过来看,都说这衣服太惹眼了。
萍萍胆子最大,也只敢说这颜色好看。
刘芳的脸一下就拉长了,眉毛拧在一起看着我。
“春梅,这可是城里最流行的款式。”
“你是不是看不上我送的东西,故意找借口?”
“你不敢穿就算了,还怂恿大家都不穿,你是不是存心让我难堪?”
这一连串的帽子扣下来,让我心里也冒了火。
“我就是觉得这衣服不合适,不想穿还不行吗?”
刘芳眼圈一红,当场就掉下泪来,声音里满是委屈。
“我好不容易托人带回来的新衣服,想着送给你,你们倒好,没一个瞧得上的,合起伙来糟践我的心意。”
“我知道我家没你家条件好,你看不起我这个知青,刚才你要是不在旁边说风凉话,她们说不定就收下了!”
“你就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刘芳的哭声很快引来了院里纳凉的大娘和路过的村民。
看着刘芳哭得梨花带雨,都开始小声嘀咕。
“这村长家的闺女,架子就是大。”
“就是,城里姑娘好心送她新衣服,她还不乐意,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刘知青多好个姑娘,平时待人客客气气的,怎么就摊上跟她家做邻居。”
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我心里的火气也越烧越旺。
我们还没把她怎么样,她就先哭上了,好像我们犯了什么大错。
我拿起那件连衣裙,走到人群里。
“既然大伙儿都觉得这是好东西,那谁想要就拿去!”
“春梅,不就是一件衣服嘛,我知道你眼界高,可你也不能这么作践人!”
她一把将衣服夺了回去,跑回自己屋里趴在炕上哭。
我跟几个姐妹都觉得没趣,索性各自回家了,任由村里的大娘们去安慰她。
过了两天再见,刘芳对我们完全换了个面孔。
“对不起,你们别跟我计较,我就是想跟大家处好关系,你们可别不搭理我。”
“春梅,你不喜欢那样的衣服,是我没考虑周全,我原来就是觉得好看,想让你也洋气洋气。”
听她这么解释,我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
我心里告诉自己,她或许真是没坏心,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接下来的日子,刘芳总是很积极地帮队里干活。
出工的时候主动去最累的地方,收工了还帮着打扫知青大院。
这让我们几个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私下里盘算着找个机会也帮帮她。
这天,刘芳找到我,说她想给她爸织件毛衣,但是不知道尺寸。
她爸跟我哥身材差不多,想让我帮忙量一下我哥的旧衣服。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答应了。
等我把尺寸告诉她,她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这下好了,等我把毛衣寄过去,你哥肯定就明白我的心意了。”
我气得发抖。
第3章
我扭头冲进知青大院。
“刘芳,你把毛线拿出来,那毛衣不准织。”
“为什么不准织?”刘芳一脸无辜地追了出来。
“春梅,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你脸皮怎么那么厚?我帮你量尺寸是出于好心,你倒好,倒打一耙!”
我气得声音都发颤,觉得她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不是一直想学文化知识吗,等我嫁给你哥,我天天教你读书写字,保证比村里的小学老师教得好。”
“而且我可听说了,巧英姐一个字不识,以后怎么管家?”
“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哥娶了我,到时候你就是我小姑子了。”
听着她自说自话,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
刘芳脸上泛起红晕,带着一丝羞涩继续说。
“只要你哥娶了我,我保证让你也风风光光地嫁到城里去,我们两亲上加亲,你爹妈脸上也有光。”
“我以后管着你家的钱,肯定比一个村姑管得好。”
“你做梦!”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这算盘打得我在隔壁村都听见了。
“我哥看不上你,我也跟你成不了一家人,麻烦你清醒一点,别再自作多情了。”
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捂着脸就往外跑。
“我真心拿你当妹妹,你竟然这么说我。”
她哭着冲出了院子,没一会儿,就传来其他知青安慰她的声音。
我气得浑身发抖,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们都睡下了,刘芳才摸黑回来。
她一回来就没闲着,先是叮叮当当地整理东西。
然后又在院子里洗衣服,还用木盆敲得邦邦响。
院子里这些动静,成功把我和我爹妈都吵醒了。
我娘出去说了她一句,让她轻点儿,这都半夜了。
刘芳一听,声音里立刻充满了怨气和不满。
“这院子又不是你家一户人的,我晚上洗个衣服,也碍着你们了?”
我们一家人都很无奈,好不容易熬到她回屋,凌晨四点多,我被一阵鸡叫声惊醒。
顺着声音望去,发现是村东头集体鸡舍的方向。
整个村子的人都被吵醒了,唯独没见刘芳的屋子有动静。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管鸡舍的王大娘跑来我家告状。
说昨晚不知道谁在鸡舍旁边敲锣,把几百只鸡吓得满天飞,今天一个蛋都没下。
“刘芳,是不是你干的?”我娘忍不住质问她。
“你昨晚半夜不睡,是不是就为了去吓唬鸡?”
这一大早的折腾,全家人的火气都很大。
刘芳撇了撇嘴,“我昨晚起夜上了个茅房,不行吗?”
“你上茅房需要敲锣?鸡舍的蛋今天一个都没下,这个损失你担得起吗?”
“你这就是诚心不想让春梅当上先进个人,故意搞破坏吧?”
几个邻居也跟着附和,刘芳低着头,眼圈通红。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欺负我!”
说完,她一脸委屈地跑了。
村里人看着我们家都指指点点,我隐约听见什么“排挤”、“欺负人”之类的词。
让我没想到的是,刘芳变本加厉。
隔三差五就在半夜去鸡舍附近搞出点动静。
时间一长,鸡的产蛋量直线下降,大家对我的怨言也越来越多。
我直接跟我爹说,鸡舍我不看管了,爱谁谁管。
我爹叹了口气,同意了我的请求,准备换人。
我从鸡舍交接工作回来的时候,萍萍帮我抱着账本,一脸同情。
“总算解脱了,再让她这么闹下去,你今年的先进个人肯定评不上了。”
“要不,你去镇上住几天?我二姨家在镇上有空房。”
萍萍刚说完,刘芳就黑着脸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春梅,你怎么能撂挑子不干了?这点挫折都受不了?”
第4章
刘芳一把抓住我手里的账本,不悦地开口。
“你太让人失望了,队里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你说不干就不干!”
“你这是逃避责任!那是集体的财产,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把账本拿回去,你必须继续管着鸡舍!”
看到她,我只觉得头疼,没好气地回答。
“我干不干,跟你有什么相干?”
“怎么没相干,你爹是村长,你就应该带头做好表率,不能给他丢脸!”
“你这样没有集体荣誉感的人,根本不配当村长的女儿。”
“我现在就给你哥写信,让他好好劝劝你。”
我哥?
我惊讶地看着她真的掏出纸笔,当场就写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
“建国哥,我是刘芳,春梅最近在村里受了点委屈,就撂挑子不干活了,这样很影响她的声誉。”
“她一个女孩子,名声大过天,你得多劝劝她。”
“你放心,我会在村里帮着照顾她的,也会尽力维护你们家的名声。”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是从哪里知道我哥工厂地址的,又是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些话的?
几天后,我爹把我叫到村委会,把一封信拍在桌子上,里面是刘芳的信和我哥的回信。
我哥在信里写道,“刘芳同志,我妹妹的事情,不劳你费心。我们家的事,她想怎么做都可以。”
“另外,我已有未婚妻,请你自重,不要再做出这些引人误会的举动。”
我爹说,邮递员把信送来的时候,整个村委会的人都看到了,刘芳当场就哭着跑了。
我抢过那封信,快步离开。
回家后我才知道,刘芳上次找我问尺寸的时候,看到了我哥旧衣服口袋里一封没寄出的家信,上面有工厂的回信地址。
后来她就隔三差五往工厂寄信,内容净是说我的闲话。
说我在村里不合群,还总是跟人闹矛盾。
我哥一直没理会,直到她这次把我放弃管鸡舍的事捅过去,才彻底惹恼了他。
我觉得刘芳这个人太可怕了,好在我不再管鸡舍,跟她的接触也少了。
只是时不时听萍萍跟我抱怨,说她在知青点各种挑事。
轮到她打扫卫生的时候总是装病,偏偏她很会装可怜,长得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知青点的人一说她,她就哭着跑出去。
还在外面散布谣言,说大家都联合起来欺负她是个外乡人。
我越发庆幸,当初把鸡舍那个烫手山芋甩掉是多么明智。
这天,村里的大喇叭响了,通知大家下午去大队礼堂开会,要公布年度先进个人的名单。
“春梅同志,好好准备,你一直是咱们村的好榜样,好好发言,拿下今年的荣誉。”
我点了点头。
我刚走出家门,就被刘芳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拦住了去路。
“春梅,我请你吃瓜子吧,咱们好久没说话了。”
一看到她,我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不用了。”
我话音刚落,她眼睛就红了,“春梅,你就这么恨我吗。”
刘芳表现得格外可怜,立刻引来了不少准备去开会的村民。
察觉到周围的视线,她演得更加卖力。
“我是真心想跟你道歉的,以前的事不管怎么样都是我的不对,你能不能不再生我的气了。”
“我是真心想跟你重新做姐妹的!”
我咬紧了后槽牙,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
“我也是真心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没有什么生气不生气的,我希望你以后别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