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吃宵夜,宋元其实不太饿。于是他提议买酒去操场上喝,商周说:“你不说我喝酒后特傻吗?”宋元就说:“没事儿,没别人,就我。”
他们去学校超市里买了一打的百威易拉罐,在朦胧的月色中从网球场边的铁栏杆翻进了操场。商周在翻进去后问宋元:“你经常干这事儿?”
宋元说:“有时候。”
商周说了一句:“反正是和邓伟吧。”
宋元说:“是啊。”
医学院的操场在冬春是十点就关门的,在九点四十五分时,就会有巡逻员打着营地灯一般亮的手电照遍操场每一个角落,吹着哨子赶人。十点锁上门之后,巡逻员就回到网球场边上的小屋里睡觉了,所以那时溜进去,反而不会被发现。
但是通常不会有专门翻墙进去的人,因为冬春时分,到了晚上十点来钟以后,也很冷了。
他们提着酒到了操场离网球场最远的那个角落,体育馆边上的地方。那儿常年搭着个放器械的蓝色帐篷,以那个帐篷做掩护,谁都发现不了他们。
于是他们就在帐篷后的角落,塑胶跑道多余的部分上坐下。
宋元拉开一个易拉罐,给商周。
这两天难得没雨,操场是干的。他们靠着那个帐篷喝了一会儿酒,商周问宋元:“怎么忽然想喝酒?”
“不想喝酒,就想和哥们儿待会儿。”宋元这么说。
商周扯下头绳,没有就他这句话说任何的话。
“你为什么转系了?”宋元在喝完第一罐时问。
商周反问:“你为什么问我?”
“当医生多无聊。”宋元说。
商周开了第二罐酒,默默地喝,还是没回答。
“你呢?为什么要当医生?”商周问。
宋元说:“混口饭吃。”
“撒谎。”
在那句“撒谎”之后,他们就没有交谈了。直到第四罐酒喝完时,商周明显开始有反应了,他躺倒在宋元的大腿上,开始说:“大圆,回来吧。”
“沉哪,起来。”宋元捏着他的脸颊。还是喝醉了可爱。
操场上开始来风了。宋元看着天上快速移动的云,想着这风真大呀。
商周赖他腿上就是不起来,嘴里一直低声说:“大圆,大圆,回来。”
“大圆”念久了,含糊不清,就像在说“大脸”一样。
“大圆”这个叫法是琴真给的,他们刚开始学吉他那会儿,琴真说:“你们一个圆,一个周,都是圆,就叫大圆和小圆吧。”
可是商周对小圆这个叫法十分不悦,他认为自己只比宋元小了三天,小不到哪儿去,这么叫,就好像是他弟弟似的,因此坚决地抵制了。初中时,商周虽然很听宋元的话,但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不知是不是由于有些害羞,在琴真面前,他通常都不那么客气。宋元对商周直呼姓名惯了,忽然改成小圆,也有点儿不适应,于是到最后,只有大圆这个叫法存活了下来。
只是如今,会这么叫他的人,也只有商周一个了。
“回哪儿呀?”宋元低头,看他天真得像孩子一样的脸。明明标致得不行,这个时候却傻得不得了。
“回这儿来。”商周指着自己的心前区。
宋元抚摸着他的脸,呼吸不知为什么有点急促起来。
“我什么时候在那儿住过了?”
商周搂住他的脖子,认真地说:“一直都在这儿住着。”
宋元润了润有些干渴的喉头,说:“你再这样,我侵犯你了。”
商周肯定是醉了,笑得很灿烂:“求之不得。”
可是他的眼睛是清明的。宋元用拇指缓缓摩擦着他的嘴唇,商周不笑了。
商周注视着宋元,一点儿也不像喝醉的样子。
不知谁先开始的,眼镜被拿到一边儿去之后,他们的嘴唇重合在了一起,直到喘不过气来,才刚刚分离片刻,又不舍地相互缠在了一起。
也不知那样过了多久,空的易拉罐瓶子撞在一起的声音惊动了他们。
宋元从地上撑起身子,有点虚脱地靠在蓝色的帐篷边。商周也坐了起来。宋元看了看夜空中移动的白云,翻找出他的骆驼,丢了一支给商周。
宋元点了一根火柴,风很大,刚亮着就吹熄了。他用手围了个圈儿,在那之中小心地点燃了第二根。
在宋元的烟头开始有红光时,商周又凑过来,就着他嘴里的烟点燃了自己口中的烟。
他们各自靠在帐篷上,默默地吸了会儿烟。早春深夜的风,很冷。
“你醉了。”宋元在那支烟快吸完时,这么说。
“你也醉了?”商周问。
“嗯。”
宋元又拉开两罐酒,交了一罐给商周。
十二个空罐零落地倒在地上时,他们背对着背靠在了一起。
“商周,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宋元说。
“有吗?”
“我可以当作有吗?”
商周没说话,只是问:“我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不准死。”宋元还是那句话。
“要是真死了呢?”
“我会哭。”
“然后呢?”
“把你忘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只要想起你,就会哭。”宋元说。
商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喜欢你哭。”
宋元说:“那就别比我早死。”
当晚的风真的很冷,深夜时,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商周说是花信风,很多花就要开了。宋元说是倒春寒罢了,很多花已经开了,不需要风。
商周说:“大圆你觉得我是不是喝醉了?”
宋元说:“是啊,你是醉了。”
商周又问了一遍:“那你呢你醉了吗?”
宋元说醉了醉了。
商周说:“你不是说我醉了特傻的吗?为什么我不觉得自己特傻?”
宋元说:“你还不够傻?你说要做我大老婆。”
商周说:“你不能只娶一个吗?”
宋元笑起来,笑声震动着商周的背。
宋元在心里说:你最傻的地方就在于明天你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然后比你更傻的我一直都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