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元睡到了接近下午,开机的时候发现翁静又发短信过来了,问他能不能把昨天拍的照片通过Q传给她,并附上了Q号。宋元有点疑惑于这么不内向的妞儿怎么会找不到对象,事后想想,有些妞儿就是专门想找学医的也说不定。
宋元没回那个短信,起床后发现朱哲戴着耳塞在看视频。宋元拍了他的肩一下,朱哲手一抖,不小心按了空格键,画面定格在女人的身上。
“私藏有罪。”宋元又按了一次空格。画面开始流动。
“烂片,不敢给你们看。”
“就是说烂片。这女的怀孕了。”朱哲拖动了一下播放杆儿,指指肚子的特写,“看吧。”
看那个肚子,至少有六七个月了。
宋元盯了一会儿,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
他问朱哲:“生完了以后这还这样?”
“没生过,不知道。”
宋元洗完脸,见朱哲还在看,忽然问:“朱哲,小丽是谁?”
朱哲摘下耳机:“啊?”
“你一喝醉就嚷的那个小丽是谁?”
朱哲想了半天,愣是想不起来,说:“我有一直叫小丽吗?”
宋元问:“你说酒后吐真言还是假话?”
朱哲说:“肯定是假话。喝酒醉就跟做梦一样,不能用常理解释。我还梦过跟我老爸接吻,醒来恶心死我了。”
宋元笑了笑,说:“也是。”
出门前朱哲想起了什么似的“哦”了一声,说:“小学有个叫小丽的同桌,老是欺负我,可烦了。”
想起昨天答应商周的事,宋元吃过午饭去了病房。有点儿在意前天收的那个小姑娘,他就去找十四床的病历,但是没找着。
然后他又去了十四床的病房,奇怪的是病床是空的。
心想她该不会才进院就出院了吧。宋元重回护士站,值班护士自CCU进进出出,有时拿泵,有时推治疗车,宋元问护士出什么事儿了,来新病人了?
护士说有个病人急性肺水肿了。
宋元戴上口罩帽子,换了拖鞋,进了CCU,治疗台旁站了两个穿医生服的人,角落的一张病床有两个护士分别在两侧,一个在插留置针,另一个在安注射泵。
宋元认出那两个穿医生服的人一个是商周,还有一个是海归主任。那位正在被处理的病人就是原先的十四床,那位十二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靠坐在高高摇起的病床上,烦躁地呻吟着,喘着粗气,能够从很远的地方就听见啸鸣音,此刻已经在用面罩给氧。意识似乎已经有些模糊,眼睛虽然睁着,却没有半分神采,年轻漂亮的脸青紫一片,露出死态。连着心电监护仪,血压已经降到86/60mmHg了。
宋元走到商周身边,商周抬头看了他一眼。
海归主任也看了宋元一眼。然后指示商周开西地兰。商周问剂量。那位海归主任说:“你不懂剂量、量?”
商周说:“我不会剂量,您说吧,要不您自个儿开,人快死了。”
护士们几乎是胆战心惊地看着实习生违抗内科大主任的这一幕。但那位向来强调威严的内科主任竟然没吭声,接过笔自己开完了医嘱。然后对护士们叫道:“动作、作快一点!先上上去,速尿,西地兰马上准备好!”
急性左心衰到了肺水肿的阶段,就是九死一生了。在医嘱完成后,医生的任务就是观察药物疗效了,如果没效果,重复给药;再没效果,再试;如果还不行,人也就差不多了。
毕竟本来也只有那么几种治疗措施。
海归主任没有离开CCU,一直在治疗台附近。第一次西地兰效果不太好,他就指示再用0.2mg,利尿剂也重复用了一次,硝普钠一直在微泵推注。商周没有再说不会剂量,开医嘱时听了指示就开了。值班的进修医开头可能是出去和家属谈话,到后来也进来了。
就算那样,那位海归还是没走。
到五点时,病人情况开始好转,呼吸频率开始下降,血压也回升了。那位内科主任转头看了看商周,问:“你叫什么名字?”
“商周。”
内科主任威严地点了点头,说:“你要好好记住今天的抢救、救。急性肺水肿是内科最危险的急症、症之一,如果你单独值班,不记得剂量、量,只要耽误一会儿,病人可能就死死了。你知道吗?”
商周用了比较认真的语气应道:“我知道了。”
海归主任又威严地扫了一眼室内。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他的这个样子已经没那么可笑了。
那位科研出身,据说临床能力十分惨淡的内科大主任,在周日下午的CCU待了4个小时,直到病人不再喘息,疲累地靠在病床上,好像睡过去的样子。内科主任在听她心音的时候,终于发现了病人和年龄不相符的乳房体征。
海归主任叫过商周,让他去问问病人的婚育史。
在商周出去之后,他把宋元招过去,让他听病人的心音。
宋元用他的听诊器听了许久。
海归问:“你听到了什么么?”
宋元回答:“奔马律。”
那位海归拿过病历,说:“这入院病历是你写、写的?”
宋元点头说是。
海归说:“体格检查心脏听诊,要听六部分内容,你记记得吗?”
宋元说:“心率、心律、心音、额外心音、杂音、心包摩擦音。”
海归说:“很好,那奔马律是属于什么么的?”
“……”宋元想了半天,说,“额外心音?”
海归指着病历本说:“你写体检心脏时,要把这六部分都写、写上去。这是心内科的病历、历。”
然后他又翻到了诊断部分。看见了宋元写的孤零零的那个诊断:心衰原因待查,同时也看见了签在下面的宋元的大名,于是问宋元:“宋元元,你知道一个完整的诊断包括什么么吗?”
宋元摇摇头。
“一个完整的诊断断包括了病因诊断、病理也就是解剖诊断、病理生理也也就是功能诊断,还有并发症的诊断、并存症的诊断。你的诊断少了什么?”
宋元说:“只有病理生理诊断,别的都少了。”
商周在那个时候进来了,说家属承认这个小姑娘的婚育史了。这个姑娘在上个月刚生了一个婴儿,生完孩子以后不久,就开始走不动了。因为她还那么小,所以父母千方百计地隐瞒病史,怕被人知道女儿不光彩的过去,怕这些记录在病历中,影响她的将来。
但是人要是死了,又谈何将来呢?
那位内科主任在最后对宋元他们说的话就是:“诊断出来了,病不一定可以治好。但是,围生期心肌病和其他心肌病的预后是不一样的,假如不知道这一点,可能会轻易放弃治疗。商周,宋元,不知道不是一个实习生的错,谁也不能在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这么多。但是没有责任感就是错误的。不学习,就是没有责任感。因为你知道得多一些,病人存活的几率就大一些。要知道,我们是在和人命打交道。”
那段难得地没有结巴的话,让宋元的脸皮有些发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