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僻静的偏殿里,萧墨云屏退了左右,自己动手脱下了被酒水浸润的湿衣。
灯火摇曳,将他白皙的肌肤都镀了一层暖黄的光晕,宽肩窄腰,脊背挺阔,肩头绽放着一朵描了金边的黑色佛莲,黑莲金边,肃穆端详。
凌枝就趴在殿里的房梁之上,此时看得真真切切,她忍不住抠紧了梁柱,眸中是掩不住的惊愕。
这墨莲明明没有的,为何眼下又有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萧墨云真的就是她记忆中那个人?
凌枝此刻心中疑虑重重,但却怎么都想不出一个答案。
“吱嘎。”
殿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有人轻巧地踏了进来,黑色的身影像是游荡在殿中的一缕幽魂,绕过层层卷纱的帷幔,向着内殿而来。
萧墨云双手一动,很快便将那件干净的衣袍拢在了身上,同时手指穿插而过,系上了衣袍的带子。
立领的衣袍直接封到了襟口,连喉结都给遮得严严实实,他这才转过身看向来人,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凌枝趴在房梁上,自然也看到了来人是谁,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丝疑惑,但这个时候她也无法离开,只能静观其变。
“王爷。”
岳梦媛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整个人也笼在了黑色的大氅中,若是掩映在夜色中,还极不容易让人发现。
此刻她轻勾着唇角,好整以暇地看向萧墨云,眸中丝毫不见慌乱,甚至在灯火的映衬下还流露出一丝痴迷的神色。
“是你……裕宁县主。”
萧墨面无表情地负手在后,话语平静,毫无波澜,“本王记得,你今日并未进宫赴宴。”
“我只是未出现在人前罢了。”
岳梦媛轻声笑了起来,只是她笑容诡异,和在人前的端庄秀丽判若两人,她几步上前,身姿摇曳,伸手搭上了萧墨云的肩头,眸中光芒闪动,“就如同王爷不时潜入陛下的御书房一般。”
萧墨云黑眸微眯,透出幽冷的暗芒,不动声色地道:“你说什么,本王不明白。”
“王爷,都是聪明人,就别跟我打哑谜了……我想的是什么,王爷不是一直知道。”
岳梦媛呵呵笑了一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却被萧墨云偏头躲开,与此同时,他也向后退开一大步,拉开了俩人之间的距离。
“王爷,还真是无情得很。”
岳梦媛双手拢在身前,挺直了背脊正色道:“娶我为正妃,我就为你保守秘密。”
萧墨云眸中划过一抹嗤笑,“这就是你要挟本王的手段?”
“我知道王爷在找什么,也知道王爷心里的打算,我可以帮你。”
岳梦媛眸中诡谲的波光一闪而过,她爱这个男人许多年,如今自然舍不得放手,大长公主俨然已经站在了凌枝的那一边,没有人帮她,她只能靠自己。
“王爷,大长公主是不可能帮你的,她与陛下感情甚笃。”
岳梦媛看萧墨云似乎不为所动,又循循善诱道:“就算凌枝对你有情,可牵扯到亲情大义,想必她们母女都会站在陛下那一边。”
萧墨云沉吟不语,又缓缓落坐在了桌旁,他眸光转动,伸手为自己倒了杯茶水,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抬起一双幽深的黑眸看向岳梦媛,“你凭什么能帮本王?”
“凭这个。”
见萧墨云似乎有所松动,岳梦媛心中一喜,向他摊开了手掌,在她掌心中赫然搁着一块紫玉龙佩,只是玉佩缺了一角,又因为常年佩戴磨平了棱角,显得圆润了几分。
但萧墨云却是神情一怔,因为他认得,这是萧祺云的玉佩。
那一年他得胜归朝时,萧祺云出城相迎,玉佩在那个时候不小心摔在地上磕破了。
之后萧祺云也没有更换,更没有镶金包边,而是一直让它留存着这个缺陷。
“你竟然能取得陛下贴身的玉佩。”
萧墨云微微眯了眯眼,似在思虑,半晌才道:“容本王考虑一下。”
“我的耐心有限,王爷可得尽早给我答复。”
岳梦媛唇角扯出一抹笑意,旋即重新笼上了大氅,在夜色掩映中悄然离去。
房梁之上,凌枝一颗心却是“咚咚”跳个不停,她觉得她似乎无意中窥破了什么,但这却是她做梦都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相信的。
殿内,萧墨云轻抚着杯沿,皱眉深思,片刻后,却是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沾湿了他的手指。
他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指,眸色冷沉,骤然出声道:“下来!”
凌枝没动。
萧墨云都要被她给气笑了,真当他没发现她的存在,“凌枝。”
这都点名道姓了,凌枝无奈,只能从房梁上一翻而下,平稳落地。
没想到她先他一步进入这殿中,还翻到了房梁之上待着,这都能被他给发现。
“你都听到了。”
萧墨云一双黑眸中仿佛揉碎了昏黄的灯光,那星星点点闪烁着的,都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凌枝皱了皱眉,“听到了,但是我不信。”
不信他早有觊觎帝位之心,别人可能会有,但他萧墨云不会,凌枝就是这样笃定。
“喔……为何不信?”
萧墨云挑了挑眉,起身,向她走了过来,极为自然地伸手,想要为她拂去肩膀上沾染的尘灰,却被凌枝侧身给躲开。
萧墨云眼神微微一黯。
凌枝退后两步,拉开俩人的距离,这才正色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我知道,不是岳梦媛说的那样。”
萧墨云低头,似乎有莫明的光芒在闪动,但抬头时,却依然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只是目光却柔和了不少,像一池深潭,潋滟了春光。
萧墨云突然凑近了凌枝,她下意识地又想要再退,却感觉到腰间一只大手紧紧箍住了她,让她进退不得。
凌枝眸中一瞬间卷起怒意,劈手便要隔开两人的距离。
却不料萧墨云突然开口问她道:“刚才你瞧见的,可还满意?”
凌枝动作一僵,有些窘迫地撇开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当然知道萧墨云问的是什么,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她这样躲在房梁上窥伺他,还真像是觊觎他的美色一般。
此刻萧墨云这一问,凌枝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白皙健壮的身体,那把劲瘦的腰身……真是不能细想。
不过……
凌枝猛然转回头,一把扯住了萧墨云的衣襟,就要扯开再看,“你身上是不是有一朵墨莲印迹?”
话音一落,凌枝才发现萧墨云的神情猛地一变。
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漠和疏离,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冷冽气息,像是一把森寒的长箭,冷冷地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没有,你看错了。”
萧墨云嗓音极冷,他一把拂开了凌枝的手,这次他用了内劲,凌枝不察之下,被他震荡开来。
他紧紧地盯着她,像暗夜里的孤狼,眸中闪烁着一种欲要择人而噬的冷漠和凶残。
凌枝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一步,像是从来不认识他一般,眸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萧墨云沉沉地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他的眸中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开口道:“有些事情,不要探究,对你没有好处。”
凌枝眸色沉郁,只握紧了拳头,殷红的唇瓣被她用力咬出了一丝血痕,夺目又刺眼。
殿内一时之间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半晌后,凌枝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冷冷地看向萧墨云,“你会不会伤害陛下,会不会做出对大燕不利的事?”
她嗓音干涩,喉咙发痒。
可萧墨云没有回答她,只是负手在后,侧过了身去。
他的表现便是最好的回答。
凌枝脸色一沉,嗓音也冷了几分,“在你做任何事情之前,想想你的家人,你在大燕可不是孑然一身。”
她突然觉得,她刚才盲目地相信萧墨云是多么得可笑,她甚至对他这个人都不算真的了解。
他掩藏着那么深的秘密,他的师傅,那个紫玉矿脉……这些萧祺云都知道吗?
凌枝不愿意深想,她只知道,若是萧墨云有个什么好歹,萧清瑜恐怕也难脱其身。
他这是让他们的儿子去犯险,凌枝绝对不允许!
萧墨云脸色微微一僵,旋即沉声道:“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若是……”
凌枝咬了咬牙,目光一瞬间变得坚定了起来,“若是你让清瑜身处险境,那么,你就是我的敌人!”
萧墨云猛地转了身来,震惊地看向凌枝。
有一刹那,凌枝甚至觉得他的眸中泛起了一抹揪心的疼,可再看去,又觉得仿佛是她看花了眼。
萧墨云紧咬的舌尖泛起一抹腥甜,他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一字一字顿道:“你放心,永远不会。”
“好,记住你所说的话。”
凌枝没再看萧墨云一眼,转身离去。
凌枝没有看到,在她离去之后,萧墨云紧绷的脸色才碎裂成块。
他重重的一拳砸向桌面,坚硬的红木八仙桌猛地一颤,激起一地的木屑,几道“吱嘎”声接连响起,桌面上顿时蛛纹密布,若不是还有桌角强撑着绷在一块,恐怕这张桌子立时便要四分五裂。
萧墨云的眸中浮现出挣扎的神色,紧抿的唇角也漾出一丝苦涩,半晌才喃喃道:“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