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太后早已经歇下，此刻却又被突然进宫的文郡王给唤醒，她不得已披了一身衣裳，满脸不耐地去见他。
只是还未睡醒的她，没有了白日里的涂脂抹粉，珠环华衣，此刻披散着头发，老态尽显。
文郡王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微微蹙眉，移开了目光。
“本王总觉得心里不安，不如，咱们今晚就动手。”
文郡王的目光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今晚无星无月，天地之间一片灰蒙蒙的，仿佛自带了肃杀的冷意。
“今晚就动手？”
汪太后瞬间没有了睡意，一双眼睛泛着精光，“你是说连萧昶君她们母女也一同除去？”
大长公主与凌枝被关进清音殿后，汪太后也想过去找他们的麻烦，可是没有文郡王的旨意，她连靠近那里都难，心里早就不满。
还暗自嘀咕过文郡王不该护着她们，不然将她置于何地？
如今若要亲手处置大长公主母女，她是一百个愿意。
“嗯，不仅是她们，后宫里若是有不听话的嫔妃，也一并处理掉。”
文郡王沉沉点头，目光幽深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眸中的杀意一闪而逝。
“那皇子呢，三个里面留下谁？”
汪太后又问了一声，其实他们俩人商讨斟酌过许久，留下萧离洛是最恰当的，他身后没有母族的依仗，最好操控。
“先把二皇子留下吧，其余的，杀！”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文郡王已是满脸的寒霜。
他就是步步为营，小心行事太久了，原就不该这般谨慎，他要的天下，很多年前就应该是他的，而不是看着萧祺云坐了那么久的龙椅。
“好。”
汪太后眸中闪过冷光，旋即重重握紧了拳头。
文郡王带着一队禁卫军奔向了皇帝的寝宫。
而汪太后则带着一众宫女太监，还有一队禁卫军，先往清音殿而去。
凌枝睡在外间的软榻上，她是最早听到动静的，悄悄打开房门一看，远远的便瞧见了许多火光晃动，向着清音殿而来，看着来人应是不少。
难道是汪太后和文郡王察觉了？
凌枝赶忙叫醒了大长公主，“母亲，今夜恐有变故。”
大长公主脸色一变，攥紧了凌枝的手，“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此地若不宜久留，咱们即刻就走。”
“怕是……走不了了。”
凌枝面色沉凝，眸中却无一丝慌乱。
清音殿的门被人给大力撞开，首先便涌入了一群太监宫女，接着便是一身华服的汪太后，即使她未施粉黛，却也看得出那一脸的趾高气昂，笑容中是之止不尽的得意。
“萧昶君，今夜哀家来送你一程！”
汪太后眉眼含笑，若不是那眸中的厉色泄露了她的狠辣，此刻的见面倒真像是老友叙旧。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太后这般行事，怕是要被人诟病的。”
大长公主握紧了凌枝的手，母女对视一眼后，她缓缓扶着凌枝的手坐正。
宽大的衣裳笼在身上，同样是乌发披散，但大长公主淡然坐在床榻上，那气势就比汪太后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哀家今后会如何，你是看不到的……但如今，哀家却能看见你们母女去死！”
汪太后也不欲与大长公主多费唇舌，毕竟今日收拾的不只是她们，一会儿她还得去料理后宫嫔妃。
“来人，白绫赐死！”
汪太后话语落下，便有捧着白绫的太监上前，在太监身后，是手持刀剑的禁卫军，大有一言不和便要将她们乱刀砍死之态。
“哀家奉劝你们，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好好上路，免得让这清音殿染血。”
汪太后看了看自己艳红的丹蔻，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但说出的话语却如凛冽的寒霜。
“太后倒真是心慈，竟没有准备鸩酒和匕首，直接就选了这白绫。”
凌枝满眼讥讽地看向汪太后，后宫赐死自然有几种选择，而白绫却是最痛苦的死法。
汪太后唇角微勾，忽地紧抿，“动手！”
凌枝已经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却不料一个圆不溜湫的黑影，突然从人群中滚过，一下就滚在了众人跟前。
有眼尖的宫女发现，不由惊声道：“那是人头！”
可不就是人头吗？
血渍滚了一地，黑漆漆的一篷乱发遮住了原本的面容，脖颈处齐根断裂，血肉模糊，确实一颗新鲜的头颅无疑。
众人大骇，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谁也不知道这颗头颅是从哪里滚出来的。
“装神弄鬼！”
汪太后忍住心中的惊恐，扶住桂兰嬷嬷的手，指了一旁的太监道：“你去看看，到底是谁的头。”
“是……”
太监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上前，颤抖着伸手撩开了那一篷乱发。
乱发之前，只见一张脸青白得晃如鬼魅，唇角还流淌着干涸的血迹，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死不瞑目。
“……是汪大人。”
太监一时腿软，瑟瑟发抖地趴跪在地。
那颗头颅正是如今的禁卫军统领，汪苇涵的脑袋。
“不……不可能！”
汪太后神色一变，猛地拨开这个太监，上前查看。
那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的确是她的外甥汪苇涵，汪太后惊叫一声，软倒在了桂兰嬷嬷怀里。
再抬眼时，眸中已是浮现出刻骨的仇恨，一手指向凌枝母女道：咬牙切齿地喝道：“杀，将她们给剁成肉泥！”
这事绝对是大长公主和凌枝干的，汪太后脑中早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此刻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想将她们母女千刀万剐来泄愤。
“保护主子！”
不知何时，殿内落下好几道黑色的身影，是大长公主的暗卫。
莫小七也及时出现在了凌枝的身边，凌枝看她一眼，欣喜道：“小七，那汪苇涵可是你所杀？”
刚才她就瞧过那脖颈断裂之处，血肉平整顺滑，一看就是莫小七使双刀所绞，真正是给了汪太后一记迎头痛击。
“少主，幸不辱命，已向城外发了信号，咱们只要再坚持一阵，攻城之军必到！”
莫小七点了点头，双刀在手，她周身立时就浮现出了杀伐之气。
“好，随我一道杀出去！”
凌枝扶起了大长公主，眼前已是刀光剑影。
那些太监宫女已经吓得连连后退，护着汪太后躲远了，只有禁卫军在和一帮暗卫拼杀。
凌枝他们趁势冲了出去。
“姑母，表姐……我来救你们了！”
远远的，凌枝便听到一声高喝，不远处又涌进来一队乌压压的士兵，看那装束打扮，竟然是金鳞卫。
率兵之人，正是景郡王世子。
大长公主眼神顿时一亮。
“太后，咱们快跑，是金鳞卫。”
桂兰嬷嬷扶着汪太后，连跑连回头看上一眼，待瞧见那一波金鳞卫时，顿时吓得失了神。
“金鳞卫怎么会出现，他们不是隐卫……难道一直是由景郡王把持？”
汪太后脸色巨变，只是此刻他们一行人已是慌不择路，大路被冲进来的金鳞卫给堵死了，只能往小路逃蹿。
“追，一个都不能放走！”
景郡王世子下令后，金鳞卫便四散开来，追捕那些逃蹿之人。
“陛下那里，你们可派人去了？我怕文郡王要对陛下动手了。”
凌枝神情有些焦灼，皇帝现在不能有事，还需要他来稳定朝局。
“陛下不是病重，难道他们还……”
景郡王话到这里倏得一顿，旋即脸色也跟着变了，凌枝眸色一沉，“走，快随我来！”
话音一落，凌枝似想到什么，又回头看了大长公主一眼。
大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稳定住心神，眼前虽然血腥满地，但她公主的威仪却不能失，遂对着他们摆手道：“你们速去，这里交给我来料理。”
一顿后，清艳的脸庞之上浮现出一抹沉凝的郁色，“有些帐，我也该和太后好好算算了。”
“母亲，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切不可涉险。”
凌枝叮嘱了一句，大长公主也对着她沉沉点头，“你们也一样。”
凌枝与景郡王世子直接带人杀到了皇帝的寝宫。
殿内，两个太监还在用力掰着皇帝紧握的嘴，一旁的文郡王还在劝道：“祺云，皇叔知你一直是在痛苦地熬着，如今我也是给你一个解脱，你就安心去吧，我会好好培育二皇子，让他接替你的大统。”
萧祺云狠狠地盯着文郡王，若是目光能够杀人，文郡王此刻已被他凌迟了千百遍。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放心，我会把你钟爱的嫔妃还有皇子，都一并送下去陪你，这样你也不算是孤家寡人，走也走得安心。”
文郡王好整以暇地说着，见几个太监一直没得手，不免也失了耐心，开口道：“他若再不张嘴，就拿匕首把他的牙齿给撬开。”
“回郡王的话，以前陛下总是有气无力的，不知最近怎的，好像生出了些力气，这精神看着也比往日里好了些，所以才如此费力。”
太监一边卖力地讨好文郡王，一边拿出了把镶着宝石的匕首，虽然不太锋利，但撬开牙齿也足够了。
听了太监这话，文郡王的脸色不禁没有转好，反而一脸的沉思。
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了，就是从大长公主和凌枝回到京城开始的。
还有那一日走水时，他瞧见的那个太监的身影，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之后却遍寻不到这个人。
难道……是凌枝？
对，就是她！
文郡王神色一凛，眸中顿时翻腾起滔天的巨浪，早就听说这个外甥女会医术，那一日定是她乔装成太监混了进来，可惜竟然被她给蒙混过关。
是她救了皇帝不成？
只是皇帝中毒已深，就算有所缓解，怕也救不了他的性命。
文郡王抿了抿唇，早知道他就不应该留着大长公主母女，应该当机立断地将她们给杀了，便少了这许多的变故。
文郡王捶了捶拳头，如今后悔都晚了。
“你……们……休……想……”
萧祺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凭借太监用匕首便他撬得满嘴是血，他紧咬的牙关都不松开。
他知道，生死就在这一刻了，只要他再坚持一阵，定能等来救兵。
殿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殿门被人重重一脚给踹开。
文郡王猛地转头，便瞧见凌枝冲了进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一队穿着金鳞卫铠甲的士兵。
他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咻”的一声，一把匕首便从他耳畔呼啸飞过，直直扎进了那个正用匕首，撬着皇帝牙齿的太监脑袋上。
那个太监还来不及反应，惊恐凝结在了眸中，只能不甘地轰然倒地。
另两个太监吓了一跳，赶忙放开了皇帝，尖叫地连连后退。
萧祺云这才得已喘息，重重跌回了床榻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文郡王的身旁也立时汇拢了一波护卫，个个身着黑衣，带着银色面具，竟是他文郡王府的死士。
看来，这一次入宫，文郡王亦是有备而来。
“长宁，本王当初的确是小瞧了你们母女，没想到女人也能在这宫里翻出风浪。”
文郡王满脸厉色，他紧紧握着拳头，原本斯文俊雅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狰狞，“毓宁本来给我写信，还托我照顾你，报答你，我这才一时心软，没有对你们痛下杀手……没想到，反倒是给我自己埋下了祸端。”
“毓宁表姐？”
凌枝一怔，这时才反应过来。
原本当初文郡王没杀她们，还有这一层原由，若真是心狠手辣之辈，就应该在她们毫无准备之际，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文郡王一时心软，造成的后果，的确不是他可以估量的。
“堂叔，投降吧……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想想你郡王府上下三十九口人，你若投降，我会想办法保他们一命。”
凌枝将剑尖点地，看在毓宁县主的面子上，她也不想对着文郡王府赶尽杀绝。
只是那一日毓宁县主随着天佑将军隐居于世，她有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的父王竟然会行谋反之事，意欲弑君逼宫。
“哈哈哈！”
文郡王突然仰天长笑，他双眼泛红，眸中有着嗜血的疯狂和狠厉，与他平日里温文儒雅简直判若俩人。
凌枝不由皱眉，缓缓握紧了剑柄。
便听文郡王沉声道：“成王败寇，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微微一顿后，随着殿外卷来的夜风，肃杀之气瞬间弥漫，文郡王眸染寒冰，冷声一喝道：“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