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朝来看过萧离洛两次,也劝了两次,可是外甥听不进他的话。
又知道凌枝曾经对萧离洛有恩,所以她被软禁后,顾朝才想办法将她带来,劝劝萧离洛。
“还有我。”
凌枝抬起了头,虽然穿着禁军服饰,但她女子的身形到底要瘦弱些,一抬头,那张脸庞娟秀柔美,在烛火的映衬下散发着暖暖的微光。
“长宁……郡主?”
小喜子吓得腿软,一下便坐倒在地。
这……
顾朝本来就是朝廷的重犯,如今来看望二皇子本就不应该,还和长宁郡主搅和在一起,这算是什么事?
小喜子反应过来后,便飞快地扑到凌枝跟前,磕头道:“郡主,我家殿下绝对没有谋反之意,是舅老爷他自己找来的,郡主明鉴。”
“好了,我知道,你在外面守着,我有话与二殿下说。”
凌枝静静地看向萧离洛,他却是紧抿着唇角,小脸也是绷得紧紧的,就算刚开始瞧见顾朝时,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喜色,现在也被他遮掩得严严实实,没有透露出半点情绪。
是个有城府的孩子。
凌枝暗暗点了点头,又给顾朝使了个眼色。
顾朝这才道:“离洛,是我让郡主来看看你的,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和她说,不用怕。”
说罢这才对凌枝点了点头,与小喜子一同到外间守着。
“长宁姑母。”
萧离洛眸中色神变幻,片刻后才理了理衣袍,站了起来,对着凌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过来坐吧。”
凌枝坐在了圆桌旁边,伸手倒了两杯茶水,眼神柔和地对着萧离洛招了招手。
萧离洛略微犹豫后,才过去坐下,可是两手依然紧紧揪着衣摆,显示出他的几分紧张,“姑母怎么会和我舅舅在一起,您可知道他是……他是……”
萧离洛紧紧咬着唇,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小脸上满是倔强,甚至有几分晦暗之色。
“我知道,而且我与顾二哥早就相识,所以,你也不必有什么顾忌,我不会举报他,更不会向别人透露你们俩的关系。”
凌枝淡淡地喝了一口茶水,潜台词就是告诉萧离洛,不用在她面前做戏。
萧离洛这才松了口气,神情也缓和了几分,斟酌地看向凌枝,“前些日子倒是听说姑婆与姑母都被软禁在清音殿,只是皇子所也不准人随意进出,所以我没办法前去拜见。”
“我见过你父皇了。”
凌枝没与萧离洛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果真瞧见他眸光微微一闪,旋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父皇怎么样了?”
不仅是嫔妃瞧不见皇帝,连他们这些做皇子的也无法觐见,萧离洛是在心头着急,可他关心的不是萧祺云的安危与否,而是他今后的未卜的前程。
“很不好,他中毒了。”
凌枝摇了摇头,“而且这毒已经深入肺腑,太医诊断过,神仙难救。”
萧离洛眸中闪烁的光芒瞬间便凝实了,他猛地跪在了地上,仰头看向凌枝,“姑母能救父皇对不对,救您救救他!”
说罢便对凌枝磕起了头,是实打实地磕。
他再抬头时,凌枝瞧见他额头都红肿了一片。
“我也不确定能否救回他,但眼下能够帮他延长寿命,之后会怎么样,我也说不准。”
凌枝这样一说,萧离洛也没再冷,他展现出不同于这个年纪的成熟,皱眉深思了一会儿,才道:“姑母也觉得,我应该跟着我舅舅离开京城,以保性命?”
“我并不这么觉得。”
凌枝摇了摇头,见萧离洛一脸惊讶地看向她,才缓声道:“诚然,我是受你舅舅所托,来劝说于你的,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是萧氏子孙,除了大燕是你的归属,你到其他地方,那都是寄人篱下。”
萧离洛紧紧握住了拳头,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离洛。”
凌枝一手搭在萧离洛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如今大燕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我希望在将来,你能撑起大燕的天。”
萧离洛微微一惊,眸中的神色复杂变幻,有震惊,有迷茫,有惧怕,有徘徊不定……最终却化为了一抹凝结的晶光。
“姑母既然看好离洛,那我也必不会退却!”
萧离洛紧紧地抿着唇角,眸中显出少有的坚定,片刻后又微微犹豫道:“只是我舅舅那里……”
“这事还要你去说,你知道他的心结在哪里。”
凌枝的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了这些日子难得的笑容。
她就知道和聪明人说话最容易,而且萧离洛真是少有的聪明孩子。
顾朝见凌枝出来,眸中一喜,忙问道:“怎么样了?”
萧离洛这孩子固执,他说的话他听不进去,若是凌枝能劝动他最好,毕竟他能留在京城的时日不多了。
凌枝眉头一挑,轻咳一声道:“二殿下请你进去。”
顾朝狐疑地看了凌枝一眼,也知这个时候不宜再多说什么,他们还要抓紧时间,趁着下个交接班之时混出去,便往里间去寻萧离洛。
待转到里间,见萧离洛将一卷抄好的经文点燃后烧在了火盆里,顾朝还满脸诧异,“离洛,你这是做什么?”
“想给母亲,还有外祖父外祖母烧些经文,还有那些顾家的人,愿他们在那一边也能一切顺遂。”
萧离洛的小脸映着火光,倒有一种难言的悲切。
顾朝眼眶微微一热,撇过头去,嗓音难得带了几分沙哑,“……你有这份心,就很好。”
一时之间,舅甥俩静默无声,只能看到火盆里星火跳跃,一点一点将抄好的经文烧成了灰烬。
萧离洛这才一撩衣袍,跪在了顾朝跟前,“舅舅,我不能走,我要为母亲昭雪,我要为顾家正名,顾家一门忠烈,绝对不能做这冤死的亡魂!”
他双眼含泪,嗓音悲切,字字如泣如诉。
顾朝也红了眼眶,上前将萧离洛扶起,“舅舅知道你有这份心,可如今宫廷被文郡王与汪太后把持,再留在这里,凶多吉少!”
“不会的,长宁姑母有办法,而且她还见到了父皇,我相信父皇定有安排,绝对不会让这些乱臣贼子阴谋得逞!”
萧离洛说得斩钉截铁,一脸坚定,小小的脸庞因为这份信念而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顾朝看得有些失神,他仿佛在萧离洛身上,看到了顾贵妃曾经的身影。
那个倔强勇敢的少女,那个将家族大义承担在肩的女子,那个在皇帝跟前为了自证清白敢于撞柱的顾贵妃。
那是他的姐姐啊!
而如今萧离洛的身体流淌着顾贵妃的血,也承载着她的魂。
“你……当真不走?”
顾朝扶住萧离洛的肩膀,手中不觉用了力气,瞧见萧离洛微微皱眉,他才惊觉不对,赶忙松开了他。
“舅舅,让我去做一次,不然我不甘心!”
萧离洛握紧的拳头,小脸上的表情却是无比认真。
他不甘于人下,他不甘于这命运,他也绝对不会让人永远踩在脚下!
顾朝沉沉闭了眼,然后长叹一声,“舅舅不逼你,这段日子我还会留在宫里,若你有任何需要,就让小喜子在窗角那里插上一根鸡毛,我会帮你的。”
“多谢舅舅。”
萧离洛大喜过望,连连点头,一双眼睛更是晶晶亮亮,熠熠生辉。
看着这样的小外甥,顾朝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回去的路上,凌枝不用问,便已经知道萧离洛成功劝退了顾朝,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极为聪慧,还善于攻心。
这一点就算大皇子还未痴傻那会儿,也是比不上的。
等着俩人分别之前,顾朝才沉沉看向凌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二殿下是有个抱负的人。”
凌枝嗓音淡然,又见顾朝一脸纠结,便道:“有时候你以为正确的道路,并不是他想要的选择。”
“皇帝有救,你们还有望翻盘?”
顾朝急切地想要求证,可这些消息凌枝怎么可能告诉他。
毕竟顾朝是已经投效了大赢的人,她没将他当作细作举报捉拿已是好的,这一次俩人也算是扯平了。
没过几日,大长公主的人便带来了好消息。
“葛同杰手中也有半枚玉扣,玉扣合二为一,既是凭证印信,又是打开百宝箱机关的关键……”
大攻公主说到这里隐隐有些激动,握住了凌枝的手,“我们拿到了虎符。”
“当真?”
凌枝眼睛一亮,有了虎符就可以去西山大营调兵,这可是制胜的关键。
文郡王之所以没有大动干戈,是因为他这个郡王是无兵之臣,就算要笼络朝臣,就算他从前早有谋算,储备了一些人手,那也绝对赶不上三万人的军队。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惠妃那里我也让人送信联系,咱们必须里应外合,治住汪太后,再擒了文郡王,这才能将灾祸彻底沙弥。”
“嗯。”
凌枝重重点头,她早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文郡王虽然不时出入宫廷,但最近他总是静不下心,好似觉得有大事会发生。
可是什么呢?
皇帝已经被毒倒,如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续命罢了。
他只要再使些手段,问明虎符和玉玺的下落,到时候便能独掌大权。
至于那三个皇子,根本不足为惧。
“不,也许我不该再等下去。”
文郡王面色一沉,他突然站了起来,扬声道:“备马,本王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