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相反的是杜一。他已经可以回家了。刚走出公安局大门,便看到父亲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爷俩对视了几秒,好像彼此的情绪都很复杂,他们谁都没说话。
杜父率先转身往回走,杜一默默跟在后面。
这一路谁都没有说过话,气氛压抑。直到二人进了门,突然,杜父用力哐的一声摔上了门。
杜一被吓了一跳,意外地看着父亲。
杜父眼睛通红,瞪着杜一,颤声道:“是你干的,对不对?”
“什么我干的?”杜一瞪眼道。
“你杀了王帅!”
杜一冷笑道:“胡说八道什么呢?要是我干的,警察能放了我?”
杜父浑身发抖,指着杜一,嘶声道:“三年前你在电话里说,你犯事了,塌天的大事,我现在要还不明白,就真是个傻瓜蛋了!”
杜一反而平静了下来,沉默片刻,冷冷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杜父又急又气,语无伦次地道:“你怎么能……王帅那么好一个孩子……你怎么能……”
杜一又冷笑起来:“你是心疼他,还是心疼他妈呀?”
杜父怒不可遏,抬手作势要打杜一。而杜一直视着父亲,眼神中居然隐隐还有点期待。
但杜父的手颤抖着,迟迟没有落下去。杜一眼中微弱的光芒熄灭了,他失望地嗤笑一声,戏谑道:“老杜,硬气一回这么难吗?来,我教你。”说着,他居然左右开弓啪啪啪连抽了自己七八个耳光,大声吼道:“学会了没有?”
杜父似被惊呆了,像看疯子一般看着杜一,无力地摇着头,哀声道:“畜生,我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畜生……”
“这要问你自己啊,杜元宪!”杜一嘶声叫道,“我妈跟人跑了的时候,你在哪儿呢?我小的时候,他们抓着我的六指让我跪下叫爷爷的时候,你又在哪儿呢?你不管我,我只能自己去跟他们拼命啊!拼得多了,也就不把命当回事了。”
杜父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看着父亲的样子,杜一不屑地笑起来。然而好像不想被人发现这个苦笑似的,他马上向门口走去,跟杜父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下来。“知道王帅怎么说咱们吗?”他伸出六指,冷冷地道,“怪胎!”说完,开门离开。
如一具雕像一般,杜父朝空洞的门口呆呆地望了半晌,才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脸。
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他好像明白了原因,又好像完全不明白。他闭了闭眼,只觉得心中一片茫然。儿子去哪儿了呢?他无法思考,也想不到。还有,既然杜一被放了回来,那么杀王帅的凶手……
难道……警察认为是边杰吗?
而此时的“边杰”,也就是小七,已被正式拘留了。
消息传回金家,金燕沉着脸闯进金满福的书房。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金满福神色平静地道:“有话说就先关门。”
金燕嘭的一声摔上门,质问道:“他被正式拘留了,怎么回事?你到底做了什么?”
金满福放下笔,淡淡地道:“打碎了那盆君子兰,当着王佳的面。”
他笑了笑,又道:“当然,我是故意的,就算王佳不来,我也会用别的办法让警察找到那把刀。”
“为什么啊?爸,他是无辜的啊!”金燕叫道。
金满福冷笑一声,讥诮地道:“无辜?边杰可不是无辜的啊。”
“你知道,他不是边杰。”
“哦?现在他就是边杰!我告诉警察,边杰不是边美珍亲生的,DNA亲子鉴定也证明不了什么。”金满福极快地说道,“所以,边杰就是凶手,他就是边杰。你说警察还会觉得他是无辜的吗?”
金燕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苍白,颤声道:“你要让他做替死鬼?可三年前的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啊。”
金满福猛地站起身,逼视着金燕,脸色阴沉得像要结冰,他森然道:“从他踏进这个家门开始就有关系了。他想做边杰,就要替边杰付出代价。”
金燕痛苦地道:“该付出代价的人不是他,他为了保护我被人打成脑震荡,他口口声声管你叫爸,他为了把妈找回来……”
金满福恶狠狠地道:“边杰从不管我叫爸!他每次这样叫的时候都像在提醒我,我是引狼入室!”
听他这么说,金燕顿时被吓住了,像不认识一样看着金满福。
金满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和了语气,道:“我给过他机会的,但他不珍惜!现在木已成舟,要么让他坐牢,要么你弟弟坐牢。燕子,你选吧!”
金燕浑身一震,不由踉跄了两步。
小七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失魂落魄般望着天花板。他脑中充斥着各种杂乱的声音。
有时候是金燕的声音,她明明说过:“小杰,这三年你到底去哪儿了?姐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可她又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热了显得虚假,冷了怕他起疑……”
还有金满福的声音:“回来就好,啥也不说了,上车,咱回家!”可是他也说过:“如果他再当不好边杰,那我就会让他闭嘴。”
小七又迷茫,又混乱。他慢慢伸出手,借着从栅栏门渗进来的光,看着自己的手在地上投出的影子,又想起王士涂的话:“你现在充其量就是一个躲在边杰影子里的人。你想想,你是要继续做这个看不见的影子,还是要做回自己,在阳光下找到自己的影子?”
还真让他说着了,小七惨然一笑,要不是早知道真正的边杰绝对不会再出现,金家父女怎么会这么爽快地认下自己!来到照阳的短短几个月,简直就像一场梦。开始是美梦,可突然又变成了噩梦。小七使劲闭了闭眼,这场梦快点醒来吧,也许再次睁开眼,自己就又回到了庆爷的狗场……
狗场,那不过是从一个噩梦回到另一个噩梦。
他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难道这个世界就真的只剩噩梦了吗?
此时的王士涂心情也同样复杂,他想了再想,还是泡了一碗泡面,推门走进了临时关押处外的办公室。
“王队。”值班警察站了起来。
王士涂道:“我替你一会儿,你去吃饭吧。”
值班警察点了点头,走了出去。王士涂拿起桌上的钥匙,打开了关押处的门。小七一愣,见是他,紧张的身子微微有些放松。
看着小七,王士涂温言道:“饿了吧?条件有限,我给你泡了碗面,将就吃点。”
小七没说话,接过王士涂递过来的面,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凄凉地说:“这是去吃牢饭之前的最后一顿吗?”
“你别胡说,这不是最终的定论。”王士涂轻声斥道,“小七,我始终都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我不会让你被冤枉的。”
小七心中一软,可是表面上还是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面,嘴硬道:“你就是虚伪,刚才一句话都不为我说,现在装什么好人?如果我是豆豆,被人这样冤枉,你还会这么说吗?”
王士涂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是豆豆关在里面,他会信我。”
小七生气地说:“我一直相信你,结果呢?你信金满福,都不信我。”
小七不再说话,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面,囫囵吞下去,几乎噎住了。
王士涂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慢些吃,又说:“你看看你,白眼狼。如果不是我,你就只能吃食堂的馒头了。等你出去,我给你做十碗葱油面,怎么样?”
突然,小七似乎呛住了,他猛地咳嗽,越咳嗽越猛。王士涂连忙拍拍他的背,口中说着“慢点慢点”。可是小七脸上现出痛苦之色,吃下去的泡面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只见他紧紧捂着下腹,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王士涂脸色变了,着急道:“小七!你怎么了这是?”
小七五官扭曲着,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好疼……”
王士涂急忙上前扶住他,焦急地大喊:“来个人帮忙!快点!”
几个警察和王士涂一起,七手八脚地把小七抬上车,王士涂叠声催促着“快快快”,小张慌里慌张地发动了汽车。
公安局门口,金燕提着一包生活用品往里走。站岗的门卫拦住了她,问:“你找谁?”
“我弟弟明天要去看守所了,我来给他送点东西。”金燕道。
“我们这不允许送东西,看守所什么都有,你送了也带不进去。”
金燕求道:“那,您通融一下,能让我看他一眼也行。”
门卫道:“不行!”
金燕还想继续央求,这时便见一辆警车快速驶出了公安局大门。开车的是小张,金燕一眼看到小七躺在后座上,一动不动。
“小杰,小杰!”金燕连忙大叫道。可是车早就开远了。她满脸惊慌和焦急,转头问门卫:“他们,他们要带我弟弟去哪儿?”
医院离警察局不算太远。小七被送进了急诊室病房,他躺在病床上,一只手被手铐铐在病床的栏杆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医生拿着听诊器听小七的胸腔和腹部等位置,随后他又翻开了其眼皮,小七翻着白眼,看不到瞳孔。
医生收起听诊器,匆匆走了出去。
见医生出来,在门外的王士涂和小张立刻围了上来。
“他情况怎么样?”
医生想了想道:“我去准备一下,做个腹部X光线看看吧。另外,你们谁跟我去办一下手续?”
“我去。”小张应了一声,跟着医生匆匆离开。
王士涂担忧地走进急诊室,正想安慰小七两句,没想到刚一进门,骤然看到小七手里拿着病历上的铁夹子,正在拧病床栏杆上的螺丝。
他大惊失色,叫道:“你干什么!”话音未落,已向病床扑了过去。可是小七已经拧掉了螺丝,将手铐从病床栏杆上顺了出来,他滚落下床,王士涂扑了个空。
小七迅速爬起来,一把抓过床头柜上医生拉下的镊子,对准了自己的脖子,喝道:“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跳下去!”
王士涂双眼紧盯着小七,却不敢动了,眼看小七一步步向窗口退去,不由道:“小七,你不能跑!”
“要不然呢?去看守所做替死鬼吗?”小七叫道,“我凭什么要去替别人坐牢?凭什么!”
王士涂着急道:“你现在跑了就是畏罪潜逃的通缉犯!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坐牢的!”
不知是因为“通缉犯”,还是“相信我”,总之,王士涂的话让小七一时有些失神。就趁这一两秒,王士涂便想靠近他,但他身子一动,小七马上警惕起来,拉开窗户翻上了窗台。
他喝道:“我把他们当亲人,可他们想要我的命!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眼见小七就要逃跑,王士涂大为焦急,大喊道:“你现在跑了就彻底说不清楚了!小七,别干傻……傻……”突然,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不知为何说不下去了。紧接着他脸色惨白,用力捂住了胸口。
小七本能想伸手去扶王士涂,但很快又缩了回来,硬起心肠道:“别装了。”
可王士涂已顾不得他说什么了,他将剧烈颤抖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了装救心丸的小葫芦,然而还没打开盖子,小葫芦就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药,却一头栽倒在地。
小七的脸色也变了,看着趴在地上的王士涂,咬了咬牙。
最终,小七还是逃出了医院,他将手铐铐在同一只手上,撒腿就向大门口跑。
他刚跑到医院大门,突然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对方惊叫了一声,却是金燕。两人看清了对方后都愣住了。
金燕又是担心又是焦急,连声问道:“小杰?你去哪儿?”紧接着,她看到小七衣袖处露出的手铐,脸色惨变。
小七一言不发,绕过金燕想要离开。然而他经过金燕身边的时候,金燕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小七瞪她一眼,低声喝道:“放手!”
金燕却怔怔地看了看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放到了小七手里。想了想,又啪的一声拽断了自己脖子上的金项链,也一同塞过去。
“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掩面忍泪的金燕说道。
小七最后看了一眼金燕:“照顾好妈妈。”咬着牙在暗夜中狂奔,身影瘦削而又决绝。滚烫的眼泪从他脸上滑落,他回头看了一眼,抬起衣袖狠狠擦掉,仿佛要跟那个暗夜彻底决裂。
而金燕,便站在暗夜的这一边,看着他逃跑的方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口中喃喃着道:“姐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千万,千万要好好的……”
急诊室病房里的人换成了王士涂。局长冲进来的时候小张正守在一旁,对局长说:“医生检查了,没有大碍,幸好他随身带了药,吃了药。”局长闻言,微微松了口气。
其实王士涂并没有睡着,他听着小张的话,想起自己倒在地上的时候,恍惚中看到小七模糊的影子跳下窗台跑过来,扶着自己的头,将瓶子里的药灌到自己嘴里。
小七不是个坏孩子,王士涂直到现在还这么认为。
是自己太没用,他起身要走时,自己只是无力地拉住了他的裤脚,让他轻而易举地就挣开了,消失了。
想到这里,王士涂颓然叹了口气。
病床前的局长脸色铁青,恨声骂道:“老王啊老王,玩了一辈子鹰,被鹰扦了眼,你让我说你点什么好?”
王士涂黯然道:“我太相信他了,没想到他会装病骗我。”
“你泡的面那么香吗?你要不是非给他吃这碗面,他能骗到你?”局长继续骂,“他跑的时候,可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场!”
王士涂皱起眉头:“怎么,你们怀疑是我把他放走的?”
“我没有,秦勇也不会!”局长瞪他一眼,“但是之前DNA亲子鉴定的事你就隐瞒不报,别人难免不会多想!”
王士涂一时无语。
“我已经签发了通缉令,追逃的事情,由秦勇全权负责。”
王士涂立刻急了,问:“那我呢?”
“你先给我好好养病,认真反思,深刻检讨!”局长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个情况,王佳母亲进医院了,情况不乐观。”他说完便拂袖而去。王士涂耷拉着脑袋,一脸懊恼。
很快,“边杰”的通缉令就贴了出来。小七去过的小饭馆,还有他常去的游戏厅,都有警员走进来巡视、排查。
只不过小七已经不可能再去这些地方了,他躲躲闪闪地在街上找了半天,看到一辆河溪牌照的运猪车停在路边,思索了一下,悄悄爬上了车。
车很快就发动了,行驶在县道上,小七蜷缩在角落里,跟一群猪挤在一起。他垂头丧气,眼睛有些潮湿,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看上去无比悲凉。
马路两旁的树渐渐后退,小七离照阳越来越远,离这个叫“边杰”的噩梦越来越远。小七知道,他将要回到名为“庆爷”的噩梦中了。
可是没有办法,他已经不能继续做边杰了,为了摆脱杀人的罪名,他必须找回“小七”这个身份。
他的行动也很快被警察得知。秦勇和几个警察正在开会,研究着抓他的时候,女警小林推开门匆匆走了进来:“秦队,有个货车司机报案,边杰就藏在他车上。”
秦勇一激灵:“人呢?”
“跑了。”
秦勇也不意外,想了想道:“那辆货车本来的目的地是哪儿?”
“河溪!”小林道。
“河溪……”秦勇沉吟着,“不就是那个贼窝吗?那小子要回贼窝!”
贼 窝
坐在办公桌前,王士涂面对着白纸发呆,他已这样坐了好久,直到敲门声响起,才如梦初醒。
秦勇开门进来。见是他,王士涂低下头,拿着笔装模作样地在纸上写检查,哂然道:“直接进就行了,还敲什么门啊?”
秦勇尴尬地清清嗓子:“那个,我不是怕你还生我气嘛。身体怎么样了?”
王士涂摇头道:“跟你没关系,是那小子自己不好,我没能说服他,不怪你!”
“我们得到消息,他往河溪去了。”秦勇一边说,一边瞧着王士涂的脸色,“你说……他会不会回了贼窝?”秦勇小心翼翼说完,王士涂回避他的视线,心情说不出地低落,低头在白纸上写下“检查”二字。
既然知道小七逃到了河溪,“边杰”的通缉令便也贴到了河溪。
此时的小七正站在公交车上,也不知他从哪儿顺了件带帽兜的衣服,戴着帽兜遮着脸。公交车上十分拥挤,售票员拿着票夹子艰难地在人丛中向前挤着,大声道:“还没买票的同志把票买一下了啊。”
小七愣愣地看着售票员,不可避免地想到在公交车上遇到边玉堂的那天……
“边杰?边杰!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小杰,家里已经找了你三年了你知道吗?你妈都急疯了你知道吗?”就是这个人说的这些话,改变了他的命运。
小七正沉浸在回忆中,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拍了拍小七的肩膀。
小七一激灵,急忙回头,却见是个陌生乘客。
“下车吗?”
小七摇摇头,往旁边让了让,乘客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小七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又回到了河溪的公交车上,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他在破旧的城区下了车,顺着路边转了转,在街角,有两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正扎堆数着手里的硬币和毛票。
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边杰”的通缉令。小七盯着那通缉令想了想,到底还是走过去,掏出一张十元钞票,扔给了两个小乞丐。
“告诉庆爷,小七回来了。”
庆爷很快就得到了消息。黄毛来禀报的时候,他正坐在摇椅上,捧着一本书看。
“庆爷,有件奇怪的事。”黄毛低声道。
庆爷嗯了一声,将头从书后抬了起来。
黄毛神态恭敬地道:“咱们有好几个点儿都传来了消息,说有人给你传话。”
“传什么话?”
“告诉庆爷,小七回来了。”
闻言,庆爷露出一副像牙疼一样的表情:“小七?他敢回来?还敢给我传话?”
黄毛赔笑道:“所以我说奇怪嘛。”
“哪几个点儿?”
黄毛答道:“都是红楼区的,有两个在馆驿街。”
庆爷嘬了嘬牙花子:“多派点人盯着那一片,要真是小七,留一口气带来见我。”
黄毛点点头转身出去,庆爷合上了书本,目光闪烁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简陋的小饭馆里,小七单独坐在角落处的一张桌子前。老板端上了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看着那个荷包蛋,小七呆呆地出了神。他想起在照阳时跟王士涂一起吃的葱油面,那面上就有个荷包蛋。王士涂还说,那天就是小七的生日——那是小七第一次过生日,第一次有人对他说生日快乐……
现在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小七拿起筷子,吃起了面。饭馆的电视里播放着日本老电影《追捕》,主角高仓健正在四处逃亡,小七看了两眼,觉得他和自己的命运差不多。
最后主角怎么样了?逃出生天,还是被就地正法?电影才刚刚开始,小七低下头吃面。
寻着小七的踪迹,秦勇也带人追到了河溪。他联系上河溪警察局的刘队长,刚一赶到,便马不停蹄地带着人四处巡视。
其实自从接到了通缉令,河溪公安局的人便已派出去不少。只是要在一个城中寻找一个少年,不异于大海捞针。
“自从上次秦队你过来,我们一直在打击这个组织乞讨和盗窃的犯罪团伙,抓捕了大批外围成员。”刘队长一边走一边说,“但是团伙首脑周庆枭,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庆爷,还有黄毛等几个核心成员一直在逃。”
秦勇担忧道:“这个嫌疑人的情况比较特殊,如果不能尽快找到他,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刘队长点了点头:“我明白。有多名群众反映,曾看到疑似边杰的人在这片区域活动。”
秦勇突然闭口不言,他注意到路旁的电线杆上写着“777”字样,皱了皱眉头。那电线杆不远处有家不起眼的小饭馆。
“那边问问。”他心中一动,加快了脚步,向小饭馆走去。
小饭馆里,小七依旧在吃面,高仓健依旧在逃亡,只是突然,电视里《追捕》的音乐声停了,电视机上出现了一张硕大的小七正面照。
“下面插播一则紧急通缉令;边杰,男,十八岁,江阳省照阳县人……”
小七顿时脸色大变,他急忙戴上了帽兜,掏出几张零钱扔在桌上,起身迅速向外走去。
当秦勇等人走进小饭馆时,小七之前坐的位置已经空了,老板正在收拾碗筷擦桌子。秦勇环顾四周,没有见到形似小七的人,脸色微微一暗。
留在照阳的王士涂也没闲着,他一边神情严肃地打电话,一边翻着自己的小本子。电话那边的小张道:“我们已经查明,三姑娘开的是一辆套牌面包车,各个交通要道我们都把着呢,但是并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郭桂枝这个三女儿最狡猾,很可能咱们撒网之前,她就已经离开照阳了。”王士涂沉声道,“哦,我找到了!”
郭桂枝就是他们三年前抓到的人贩子老太太,当年虽然抓住了她,却跑了人称“三姑娘”的她的三女儿。这位三姑娘自从郭桂枝落网之后一直销声匿迹,可不知为何,如今却突然有了她的消息。
“上次咱们抓的那个掮客,刚放出来。”王士涂凑近了小本子,看着上面的记录,“你想想三姑娘为什么这个时候来照阳?那小子是郭桂枝团伙出货的老渠道,屡教不改,三姑娘一定会跟他联系!”
“师父我明白了,就是盯紧他呗。”电话那边的小张道。
王士涂道:“嗯。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刚挂上电话,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谁呀?”
门外是局长的声音:“我。”
王士涂一个激灵,立刻把自己的头发和衣服都弄乱,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看起来又倒霉又憔悴,然后才慢悠悠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局长拿着一副象棋:“杀两盘?”
王士涂不答,回到沙发上躺了下来,才道:“心脏不舒服,堵得难受,输不起。”
“老王,你这是拿撂挑子威胁我是吧?”局长没好气地道,“你的老对手三姑娘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拐走了一个小女孩,你不管?”
王士涂心里又琢磨了一遍自己跟小张的布置,表面上却装作不在乎的样子,道:“你不是总说我一遇到丢孩子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吗,我正在反省啊。我觉得领导说的对,要相信自己的同志嘛,小张是我带出来的,我当然更要相信啊。”
看着王士涂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局长恨得牙根痒痒,带着象棋扭头就走了。
现在,就算是王士涂求着和他下棋,他也不下了!
王士涂也觉得这个老领导有点不着四六,已经丢了一个孩子,还下棋?他起身关上办公室的门,又摊开了自己的小本子,仔细研究。
河溪的老城区,街上行人稀少,小七来到一个公话亭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听筒拨号。
“喂,传呼台吗?我找王佳。”
传呼台接待员摘下耳麦,对王佳说:“王佳,三号,有人找。”
一时想不到谁会给自己打电话,还打到这里来,王佳神色有些迷茫,她和同事换了位置,戴上耳麦:“喂,您好。”
“王佳,是我。”没想到耳麦里传来的居然是小七的声音。
王佳心头巨震,脸色顿时变了,颤声道:“边杰?你……你在哪里?”她说着,盯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带区号的电话号码,拿起笔在一张纸上记了下来。
小七顿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儿。”
电话那边的小七好像知道她的举动,道:“你也想帮警察找到我,是吗?”
王佳手上的动作一顿。
“是!你杀了我哥哥!”她索性不再隐瞒,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小七一阵沉默,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不是我,我没杀你哥,我不是凶手。”
王佳冷笑道:“你不是,刀为什么在你手里?”
“刀不是我的,因为我根本就不是边杰。”
王佳又是一愣,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般低呼了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小七接着道:“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我认不出你,不是因为什么失忆,那真的是咱们的第一次见面。我这个边杰是假冒的。”
回想起当时,王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不知为什么,这么离奇的事,她居然相信小七说的是真的。她只觉得无法思考,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道:“那,那你给我打电话,想干什么?”
“现在我要去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许再也回不来了。”小七道,“我想让你们知道,我叫小七,我不是凶手。另外,我不敢跟王警官联系,怕连累他,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王佳沉默了许久,才问:“什么话?”
“你告诉王警官,我会帮警察抓到庆爷,只要找到7……”小七一边说着,一边四下观察,突然看到两辆警车拐过街角向他所在的方向驶来。他心中猛然一跳,也来不及说完,立刻挂断电话转身就跑。
他没猜错,那警车就是来抓他的。小七在路上不要命地狂奔,可是他又怎么跑得过车轮。眼看两辆警车很快就要追上来了,小七突然拐了个弯,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警车停在巷口,秦勇、刘队长和众警员立刻跳下车,穷追不舍。
然而等他们冲进小巷,小七早已不见了踪影。巷子前面是个三岔口,刘队长做了个手势,警察们兵分三路向三个方向追去。
小巷的地形错综复杂,楼上的窗户探出各种架子、天线,上面晾着衣服,小巷仿佛不见天日。小七在其中七拐八绕,他自己也不知会钻到何处。当他经过一个狭窄巷口时,一条棍子突然从里面抡了出来,小七措手不及,棍子正中额头。
他哼也没哼一声,就被打晕在地,紧接着,一双手将他拖进了小巷深处。
那黑暗的、阳光找不到的地方,仿佛无尽深渊,又像怪物的血盆大口,悄无声息地将小七吞入腹中。
巷中,一众警员无功而返,他们重新在三岔口会合,纷纷摇了摇头。
“看来这小子对地形很熟悉,这里像迷宫一样,他是故意挑这个地方打电话的。”刘队长无奈道。
秦勇脸色阴沉,怒道:“查,看看他是给谁打的电话!”
不知过了多久,小七终于缓缓恢复知觉。醒过来时,额头的剧痛还没完全消散,耳中还在嗡嗡作响。他发现自己被倒吊在房梁上,没摘下来的手铐仍然铐在他的一只手腕上。头顶传来阵阵凉意,原来脑袋下面是个大水池,头发已经被泡在了水里。
水池里的水在缓慢上涨,已经淹到了他的头皮。小七四下张望,只见一根水管接到了水池里,还在不停地向内注水,
他不由惊恐万状,拼命扭动身体挣扎着。
很快,池子里的水已经漫到了口鼻处,小七拼命地向上卷起身体,却坚持不了多久,脑袋再次浸在水里,他呛得直咳嗽。
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庆爷和黄毛走了进来。
小七艰难地朝二人看去,挣扎着道:“庆……”
“爷”字还没发出来,黄毛已经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整个脑袋都按进了水里,恶狠狠地道:“跑!我他妈让你再跑!居然还敢去条子那儿点我。现在你找上门来,是打算送死吗?”
小七被倒掉着,完全无力反抗,身体拼命扭动着,但挣扎得越来越无力,眼看就要被淹死了,庆爷挥了挥手,黄毛才不情愿地将小七的脑袋提了上来,脸上恨意未消。
小七死里逃生,剧烈地喘息、咳嗽,吐出几口水,上下牙打着战,艰难地说:“我、我被通缉了,实在没有地方去。死在条子手上也是死,那、那还不如死在庆爷手里,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自从进来,庆爷的表情就没变过,甚至连眼皮都没抬过。到了此时,他也仅仅是扫了一眼小七手腕上的手铐。旁边的黄毛则殷勤地递上小七的通缉令,赔笑道:“大街上揭下来的。”
通缉令上的确是小七的照片。
庆爷看了两眼,漠然道:“你叫边杰?”
没等小七答话,黄毛低头哈腰地道:“就是他在照阳假冒的那小子,还认了个爹……”
可惜庆爷对他的抢答很不耐烦,掏了掏耳朵:“哪儿来的鸟叫,很吵啊!”
黄毛噤若寒蝉,掩嘴后退,他不敢记恨庆爷,而是阴狠地看着小七。
同样,庆爷也在上下打量着小七,他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和鄙夷:“就你?杀人? ”
小七道:“我也算是倒了血霉了。这个边杰跟三年前的一宗杀人案有关,他们家人早知道我是假冒的,想让我去做替死鬼。”
听了这话,黄毛还是没忍住,大声道:“哦,我明白了。过好日子的时候想不起你庆爷,现在怎么,死到临头了想拉我们垫背啊?”说完,看庆爷也没有喝止自己,便又将小七的头按进水里,半天才拉出来。
小七几乎已经只剩出气没进气了,虚弱地道:“我……拿了金家一大笔钱,就藏在照阳的……只要我能过了这一关,钱都给庆爷……我只想活命!”
庆爷冷笑一声:“给我画饼?我跟你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那你淹死我吧。”小七闭上眼睛道,“我是庆爷从小养大的,你要是不信我,把我交给条子也有奖金,就当还了欠庆爷的债。”
庆爷打量了小七一会儿,道:“小崽子还挺有种。行,我琢磨琢磨吧。”回头又对黄毛道:“命先留着,吊他一晚上再说。”
留在照阳的王士涂也要来河溪了。
原本他打算再装两天病,好让局长再烦一烦,但是一接到王佳打来的电话,便什么也顾不得了,立刻赶往局长办公室。
临进门前,他还特意整了整仪容仪表,让自己看起来红光满面、容光焕发,才敲响了局长的房门。
局长看着这个人短短两天从病容满面到精神十足,一点也不意外。
王士涂单刀直入地道:“局长,我申请参与三姑娘诱拐案的追捕行动!”
局长斜眼看着他,道:“心脏不难受了?不堵得慌了?”
他拍了拍胸脯:“一点毛病都没了!”
局长还是翻白眼:“你不是相信你徒弟吗?”
“这不好几天了他也没抓住人吗?”王士涂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来我不出马不行啊。”
“是因为那个人贩子跑到了河溪吧?”局长一语点破,“你那好徒弟给你报的信儿吧?”
王士涂一时语塞,没想到局长不好糊弄,心念急转,连忙组织了几句阿谀奉承的话,想拍拍马屁。可是局长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狠狠地白他一眼,挥手道:“还杵这儿干吗?赶紧吧!”
王士涂闻言大喜,大声道:“是!”
局长得知消息比王士涂早一点,是秦勇传回来的。三姑娘流窜到了河溪,一路追踪她的小张便也到了河溪,小张和秦勇会合了。王士涂也风驰电掣般向河溪赶去,等他风尘仆仆地到了河溪公安局时,正好赶上小张和秦勇等一众人在开会。
“小张,把你那边的情况先说一下。”秦勇道。
小张将三姑娘的照片资料分发给与会众人,说:“我们是追踪这个人贩子过来的。她在东河县郊区弃车逃走,所以我们认为,她应该就躲在东河县。”
河溪的刘队长道:“她会躲在什么地方,你们有什么思路吗?”
小张支支吾吾地问:“这个……暂时……”
此时,门口传来王士涂的声音:“笨死你算了!”
众人循声望去,便看到王士涂推门走了进来。秦勇看着他,既觉得意外,又莫名觉得是在意料之中。他站起来,道:“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照阳公安局刑警大队的王队。”
王士涂对大家点了点头,转向小张:“你跟我说过,你们是在去塔县路上的服务区堵住她的,对吧?”
“对。”
“可是她没有顺路去塔县,而偏偏拐到了河溪才弃车,你不想想是为什么吗?”
小张懵然道:“那……为啥呀?”
“小七……边杰说过,那个贼窝里的孩子都是被拐来的。”秦勇接过话说,“也就是说他们跟人贩子有交易往来,而三姑娘和郭桂枝团伙的主要活动范围就是照阳和河溪,这之间应该会有联系。是这个思路吧?”
王士涂点点头,接着问秦勇:“小七有消息吗?你们查得怎么样?”
秦勇道:“相关地点都排查过了,暂时没发现可疑人员。不过我们在排查的时候,发现有几个地方都出现了这个标记。”说着拿出照片,上面正是小七的“777”标记。
王士涂一看,激动不已,连声说:“就是这个!这孩子给我们留的暗号,777,他最爱玩的那种游戏机的最高奖!”
果然如此,秦勇豁然开朗,转向刘队长道:“刘队,我认为三姑娘诱拐案和对边杰的追逃行动,应该并案侦查!”
刘队长站了起来,应道:“好!马上行动!”
瓷杯里泡着信阳毛尖,庆爷端着杯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表情依然是一半冷淡,一半漫不经心——小七最讨厌他的这副样子,明明坏事做绝,却偏要装模作样,摆出一副很文明、很高贵的派头!
虚伪又恶心!
“庆爷,”黄毛在他身边低头哈腰地道,“红楼那片多了不少条子,应该是找小七的。咱们要不要也先避避?”
庆爷想了想,道:“小兔崽子就会给我惹麻烦。红楼的点先撤了吧,这几天也暂时不‘打猎’了。”
黄毛小心翼翼地问:“那小七怎么处理?”
庆爷反问:“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黄毛面露难色,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此时,一个马仔带着三姑娘走了进来。三姑娘的五官和她母亲郭桂枝并不相似,可动作神情却如出一辙。现在她拖着一只硕大的行李箱,行动有些笨拙地走了过来。
庆爷看到她来,表情总算生动了起来,笑道:“哟,三姑娘,你可有日子没来了,这是有新货送给我?”
三姑娘也不答话,用下巴点了点自己带来的行李箱。
庆爷向黄毛和马仔挥了挥手,两人走了出去。三姑娘在八仙桌另一侧坐了下来,庆爷给她倒茶:“从哪儿过来的?”
三姑娘喝了一口茶:“照阳。”
“照阳?”庆爷眼睛一亮,“那正好,那边有个通缉犯叫边杰,你知道怎么回事吗?”说着,他拿出通缉令递给三姑娘。
三姑娘不接,往他手上看了两眼,道:“车站贴着通缉令,我来的时候倒是看见过,你打听他干吗呀?”
庆爷道:“他本来就是我的人。”
三姑娘笑了,扯着一边嘴角:“哦哟,我早知道你跟通缉犯有牵连就不过来找你了,万一被牵连了!”
“你跟通缉犯还牵连得少了?”庆爷冷笑道,“少在我这儿装蒜。”
“这年头买卖不好做,可要多加小心。”三姑娘瞟了庆爷一眼,“我最近也是被盯得紧,不敢随便出货,这不,还是送到你这儿保险。”
“看看你的货。”庆爷的目光落在了箱子上。
于是三姑娘起身打开行李箱,只见一个小姑娘蜷缩在里面,手脚都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带,惊恐地看着外面的两个人。
庆爷走过去捏起小姑娘的下巴,像买菜时挑菜似的看了看,皮笑肉不笑地道:“啧啧啧,可惜啦,挺水灵一个姑娘,送到我这儿算废了。”
“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被你毁了的孩子还少吗?”三姑娘冷冷地道。
似是灵光一闪,庆爷回头道:“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一会儿安排场好戏,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三姑娘已坐回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闲道:“好啊。”
破旧的居民区,街上没几个人,街边的店铺也大多关着门,看起来颇为萧条。两个小乞丐从远处走来,年纪不过十岁上下,穿着破败,满面尘土,即便是眼睛,也没有同龄人那般清澈明亮,茫然而麻木的感觉,看起来与年龄极不相称。
他们脚步甚快,不一会儿便转入一条窄巷,穿过窄巷,来到尽头的一扇大门前。
大门紧闭,门旁的牌匾上写着“某某油坊”字样,上面的字已经残缺不全。小乞丐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房门打开,一个“小胡子”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让两个孩子进去。
大门重新关闭,刘队长和秦勇从墙角的藏身处闪了出来。
秦勇沉声道:“这个小胡子我见过,周庆枭团伙的骨干成员,上次来河溪的时候,差点就抓住他了。”
油坊之内的院子里,黄毛带着被折磨得不轻的小七走进柴房。柴房之内,一个马仔已将小女孩从行李箱中拖了出来,把她的一双手按在桌上。
可怜的小女孩还不知将要发生何事,她的嘴上仍贴着胶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又惊又疑地四处张望。
另一个马仔拿着一个DV机正在摆弄,庆爷手里提着一把砍刀,不耐烦地对马仔道:“搞好了没有?你到底会不会用啊?”
马仔道:“应该,应该是行了。”说着,他将DV机的镜头挪了挪,扫过站在一旁的三姑娘,最后对准了小七。
小七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人哪,越来越没同情心了。”黄毛皮笑肉不笑地说,“全须全尾的孩子根本讨不到几个钱,非要弄残了才行。”
小七闻言身子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女孩的双手,倒吸一口冷气。
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黄毛轻笑了一声,像看着砧板上的鱼一般,悠然道:“你既然从我们这儿跑了,再想回来就要重新拜山门,得纳个投名状,我们才敢信你啊。”
庆爷将砍刀递向小七,淡然道:“去,把她手砍了。”那神态和语调平静得就好像只是让小七去切菜一样。
小七的脸上顿时失了血色,砍刀在幽暗的柴房里依然闪着寒芒。他望着那一点冰冷的光,一时不知所措。
“我的话你没听见吗?”庆爷的声音似乎比刀光还冷。小七不敢去看他的脸,咬了咬牙,将砍刀抓在了手里,他握刀的手不停颤抖,刀尖虽然指着小女孩,脚步却一动不动。
庆爷等了半分钟,见小七还不动手,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森然道:“我数到三,你不动手,我就把她双手双脚都剁下来!一!”一旁的黄毛掏出了一把甩刀,哗啦一下甩出了刀刃。
小七身体又抖了一下,他僵硬地一步步走向女孩。
小羊羔似的女孩早就惊恐万状,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拼命扭动身体,但却被马仔铁箍一般的手狠狠按在桌上,半点也动弹不得。
小七的脑子飞速转着,他看了一眼无声哭泣的小女孩,难道,他真的要……事到如今,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又想起自己给王士涂留下的“777”暗号,心里早就焦急地骂起来:这小老头,怎么来得这么慢!
而在油坊大门外,秦勇、刘队长带着一队警察,正悄无声息地接近油坊。刘队长做了个手势,众警察在大门两侧一字排开,蓄势待发。
柴房之中,庆爷依旧对小七步步紧逼,他拖着长音,已经数到了二。
眼看着黄毛的甩刀距离自己又近了一步,小七的心怦怦乱跳,他不得已挪着步子,来到了女孩面前。小女孩已被吓得浑身瘫软,她泪眼朦胧地望着小七,目光中露出乞怜之意。她那一双手臂,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和白皙,此时正汗毛倒竖,起着大片的鸡皮疙瘩。
小七喘息了一下,紧紧咬着牙,视线从小女孩的手臂移到了按着她的马仔的脖子上——这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眯着眼睛,一点一点举起了刀。
油坊门外,刘队长向秦勇点了点头。秦勇走到油坊大门前,抬手准备拍门。
而柴房之中,庆爷终于数到了三!小七眼中厉色一闪,正要对着马仔的脖子砍下去,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砸门声,屋内众人都是一惊。小七提着的一口气陡然松了,半边身子都软了下来。
庆爷率先反应过来,向黄毛做了个手势,黄毛用甩刀抵住了小七的脖子。拿着DV的马仔也放下了手中的机器,夺下了小七手里的砍刀,架在了小女孩脖子上。
此时砸门声再次响起……
冰冷的刀刃贴着小七的皮肤,他不敢出声,焦急地往院内张望,让他望眼欲穿的警察,真的来了吗?
然而没有。
庆爷亲自去开的门,门外,是一个戴红袖章的中年人。
红袖章上写着“联防”两个字,庆爷瞳孔微微一缩。
那中年人严肃地道:“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干什么呢?”
庆爷不复在小七面前的淡漠和阴冷,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赔着笑脸道:“上茅厕来着,您有什么事吗?”
“红袖章”拿出边杰的通缉令,道:“街道上接到了派出所的通知,要协查两个通缉犯。见过这人吗?”
庆爷故意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这个呢?”“红袖章”又拿出三姑娘的照片。
庆爷笑得又是讨好,又是下流,道:“不怕您笑话,我大半年没见女人了。”
“红袖章”并没有因庆爷的态度而放松警惕,他朝院里看了看,道:“这房子不是你的吧?你是干什么的?”
“房子租的,我是个木匠。”
“红袖章”疑惑地看了庆爷两眼,道:“这么大院子,就你一个人?”
“是啊,就我一个人。”
“进去看一眼行吗?”“红袖章”又问。
庆爷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怎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红袖章”冷冷地道。
“没有没有,看您说的,请进。”庆爷舔了下嘴唇,将院门打开。“红袖章”走进院子,四处环视了一圈。借关门的工夫,庆爷将顶门杠抄在了手里。
柴房中的小七被黄毛用刀顶着脖子,透过阴暗的格子窗,看到庆爷在“红袖章”身后举起了顶门杠。他大惊失色,顾不上脖子上的刀,张嘴刚要喊,庆爷已经一杠子抡在“红袖章”头上,“红袖章”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眼见危险解除,黄毛慢慢放下了小七脖子上的甩刀。庆爷抛了手中的杠子,推门走进了柴房。
三姑娘紧张兮兮地迎上来,道:“这地方不能待了。”
“用你说!他是来找通缉犯三姑娘你的!”庆爷沉着脸道,“赶紧撤,上次咱们见面的那个地方,你知道的。”
三姑娘想了想,说:“还是分头走吧,我车都扔了,买好了火车票,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她如惊弓之鸟,刚说完话便急匆匆地闯出门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庆爷也顾不得她,吩咐道:“黄毛,出去把那个‘红袖章’绑了,关厕所里。其他人,收拾东西赶紧走。”他看了小七一眼,但没说什么,和黄毛一起离开了。
两个马仔架起小姑娘,紧随其后。小七迟疑着也打算跟上去,一扭头,看到那个DV机的录制红灯还在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