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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书院从未有过如此满满登登的时候。人与异兽混在一起竟也不见丝毫怪异,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为方便生活,索性将东院与西院按照男女之分隔了开来,东院住男性,西院住女性。
藏书和休憩两区也都划分给了东西两院,住满了人。祭祀区单独隔离开来,住的是感染了疫病的病人,每日有专人进去送药。唯一被秦日月坚定保留下来的是最前方的教学区域,在这最最紧张的当下,依然要求学生们每个下午都要上课,还专门辟了个教室,给人们讲人类与异兽的历史。
偶尔有两族之间的冲突或者口角,肇事者都会被拎到这个教室,接受先生们的口诛笔伐,风格各有不同。
“历史无数次的告诉我们,只有各方各族团结一致,才能跨过灭亡之危机,迎来新生之曙光,眼下这院内有多少事需要做,你们却还在纠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心胸狭窄,斗筲之辈,若是因为你们而伤了同胞之心、同伴之情,你们就是历史的罪人!”这是史学课的薛先生,晓以大义,痛心疾首。
“人呐,一旦处境好些,就开始得寸进之,尤不知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每一分每一秒,外面都有你的同族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想想那些正在病痛和苦难中哀嚎的人们,须知,若不珍惜,今日的他们,便是明日的你们!”这是思学课的沈先生,循循善诱,呜呼哀哉。
“你们他娘的一加一都不会算吗!多一个活物多他娘一份力气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他娘不懂,还在这里无事生非没事找事,浪费你爹我的口舌!不如滚出去喂那该死的怪物吧!”这是算术课的孙先生,言简意赅,振聋发聩。
其中尤以孙叙言骂得通俗易懂简洁明了而令大家胆战心惊。
逐渐,院中也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和宁静。
为方便管理,林倩云造了名册,组织了巡防队和医疗队,给每个队伍都做了轮值表;另有秦日月召集身手较好的人和异兽,组建了一支外出狩猎和采药的小队;青鸟三姐妹则一如既往地负责照顾众人的一日三餐生活和生活起居。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对蜚造成的疫病,始终没有找到有效治疗的方法。秦日月珍藏的药草快要见底,众人外出能寻到的药物也十分有限。如此下去,书院也撑不过三个月,就会被疫病所吞噬。
就在林倩云焦头烂额之际,一位俏丽少女敲来了书院的门,声称自己有治疫之法。
得到消息,本在后院算账的林倩云立刻抛下了手中的活计,郑重地前去与她会面。
少女看上去只有豆蔻年华,唇红齿白,却有一双深邃得像是饱含千言万语的眼睛。
见林倩云等人来到前厅,她放下茶杯,行了个礼,第一句却是冲着林倩云身后的白青说的。
“阿青,好久不见。”
“若……若芜……”
如果任厌此时在场,他就能认出来,这是当年白青跳崖去救的人类女子。他的上一任恋人。
只是按照人类的年龄来算,她怎么也该有八十岁高龄了。可看她皮肤吹弹可破,巧笑倩兮,怎么也不是古稀老人的样子。
“与你分别后,我云游四方,遇到一位高人,他见我有慧根,便收了我做徒弟,指导我修炼,如今我也算个半仙,见此处有难,想来帮忙罢了。”若芜看出白青的疑惑,主动解释道。顿了顿,又说:“也想再见一见你。”
“见你过得好,我很高兴。我也过得很好。”白青回以礼貌的一笑,抚着林倩云肩膀的手轻轻地摩挲了两下她的肩头,以示安抚。
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眼下最重要的治愈之法,林倩云回了个礼,直捣主题道:“姑娘说手中有治愈疫病的方法,可是真的?”
若芜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能立在手中的小小青铜鼎,说道:“此法器有净化世间污秽的功效,姑娘一试便知。”
林倩云犹豫再三,道:“跟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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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芜跟着林倩云来到了祭祀区,以术法催动法器,青铜鼎立刻变回了正常大小,立于院中。林倩云按照若芜的要求取了药草和清水,丢入鼎中,水沸后散发出阵阵药香,闻之便身体舒畅。
若芜取了鼎中之水,自己喝下,给众人展示并无异常。林倩云寻了个愿以身一试的病患,连灌三大杯后,身上的水泡竟逐渐消退,瞳色也恢复正常,痊愈了。
秦日月采药未归,林倩云先作主将她留了下来。见白青欲言又止,大度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道:“眼下治病救人最重要,我不会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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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倩云风风火火地去安排人取水煮药喂汤的一干事宜,闲下来时已是午后,听闻秦日月已经回来,便想去找他商量若芜的事。路过中庭,见若芜和白青站在那棵歪了半个身子的桂树下说着话。
她不是故意偷听,只是不知为何,脚步自然就放得轻了。
“我有恋人了。”白青说得很直接。
“她能陪你多久?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没关系,我可以等。”
“这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若芜,你怎么了?”
“如你所见啊,我已经得到永恒了。阿青,这次不一样,我能和你在一起了,时间会为我们永远停留。”
“……即便时间能永驻,我却不会。”白青拒绝得很干脆,“我是会变的,我已经不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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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林倩云意料之外的是,秦日月并没有对青铜鼎的到来感到欣喜,他捋着自己的胡子皱起了眉头。
“她说自己是半仙?”
“嗯。说是遇到了高人指导。”
“据我所知,修成半仙者皆有自己的归属地,不是山神就是河神。想得到长生,必要承担责任。自由身的半仙,我还从未见过。”
“可是那青铜鼎,看上去真不是俗物。”
“若真能治愈疫病,那当然好。只是……”蜚所带来的疫病若真是这么好对付,它就不是灾祸之王了。“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小心为上。病愈者暂时也不要与其他人混住,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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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倩云要回到祭祀区去安排若芜的住处,再次经过中庭时,发现白青还没走。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张口就问。
“刚才偷听的果然是你。”白青伸出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对我不放心?”
“只是路过而已,谁让你们挡道了。”林倩云可不在嘴上吃亏。
“我们分开的不算太体面。”白青抓住林倩云的手,打算跟她好好解释一下来龙去脉。
林倩云很想回答一句‘我才不想听呢’,可平心而论,她很想听,于是半推半就地被白青抓了手,又半推半就地被他揽进了怀中。
“我与她相伴十余载,但见我容貌丝毫未变,她却年岁渐长,她很是伤心,便希望能与我在最相配的时候殉情,同生共死,便给我下了毒。”
“下毒!?”林倩云的声音都拔高了,怕惊到别人,又连忙自己捂住了嘴,“狠人啊……”
“她还是对我有情意的,那毒并不致命,只能令我十分虚弱。她当着我的面跳下了山崖,赌我会不会舍命去救她。”
“你……跳了?”
白青点点头。
“你蠢啊……”林倩云撇撇嘴。
“恰逢任厌来找我,将我们救了上来,总是命不该绝。”
“好吧,公狐狸精……勉强算他是个好兽。”
“我卧床养病数日,若芜都没有来看过我,后来她要离开,隔着门跟我道了别,此后数十年间,我们都没有任何联系。”
林倩云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这数十年间……她也一直想着你。”
“也许是吧。”白青叹了口气,“但她这样为我,太不值得了。”
林倩云回手抱住白青,问道:“你现在喜欢的是我,对吗?”
“对。”白青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你也会向我要求永恒吗?”
林倩云用鼻音表达了一下拒绝,笑道:“对我来说,‘现在’已经远远超过‘永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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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倩云给韶小果看的话本子里,很少有笔墨去描述那些才子佳人们快乐地在一起之后的日子,那一定是因为,再清雅高贵的人在生活中也会展露些许小毛病,被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影响高雅人设实在是得不偿失,索性就不写了。
比如任厌,度过初期的开荒时光之后,肉眼可见地懒散了下来。小屋完成、棚子完成、躺椅完成,他心中觉得已经完成对那副画的复刻了,细节上便不太在意,要韶小果明确地支使他去铺个屋顶打个水井,他才会行动。
吃饱饭后尤其开始喜欢犯困,总是拖到第二天要用的时候才去洗碗。两人就此吵了几次嘴,最后变成饭后一起歇食小憩,然后任厌再去洗碗。总之,碗还是要洗的。
只是躺椅上装两个人总是有点挤的,任厌念叨着要再打一把双人躺椅,总算又给自己找到点事情做。
一起小憩的时候,他们说了很多话,韶小果知道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情的答案:其实任厌知道的避世之处还有许多,带韶小果来这里,是因为记得她说没有看过海;他伤心时把自己攒的宝贝丹药都埋在了他们的树下面,现在想想有些肉疼。
但韶小果问到的一些与他的天赋相关的问题,他就选择性地不回答了,例如“什么时候觉醒的天赋?”、“为此失去了什么”一类的问题,任厌每每只是回一句“记不清了”就糊弄过去,末了也不忘亲亲一下以示歉意。韶小果心想那应该也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就不再追问了。
食困是会传染的,韶小果贴着任厌的胸口睡着了,这一觉竟睡到了半夜,韶小果在睡梦中感觉自己浑身发热,仿佛身处滚烫的岩浆之中,满头大汗地醒来,却发现浑身发热的不是自己,而是任厌。韶小果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
任厌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