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3
其实韶小果也并不是心血来潮突然消失的,压在小屋枕头底下的两封信,当晚就送到了主人手中。崔玄有些惊讶,韶小果留信给林倩云是当然的,那是她至交好友,可为什么留信给自己,他不太明白。
交给林倩云的信件鼓鼓囊囊,说了很多,却都没提到她自己。
韶小果在梦境中除了听到人类的声音,还听到了许多异兽的声音,像是要从梦中苏醒一般,有些在呢喃,有些还打着呼噜。韶小果猜测可能会有许多异兽将从沉睡中复苏,为人间带来灾祸。
当务之急,是要将消息传播出去,教那些还幸存的人们建立堡垒,保卫家园。另外,蜚带来的疫病未必就真的无药可医。人类的医学也经历了百年千年的锤炼,许多曾经的绝症,如今也有了治愈的办法,这次也未必不是这样。
林倩云看信的时候外面还在吵闹。不知道是谁带头搬来了香案,摆了香炉,放了蒲团,于是来跪来求的人更多了。
林倩云心头火起,眼下韶小果也不在这里,不用忍着了,立刻一脚踹出门去,掀了桌拔了香。
“一天天只知道求神拜佛!不知道自己救自己吗!”
没人理她,该哭哭,该嚎嚎。
“神女被你们哭得没神力了,被上天收回去了,不想办法自救,你们就跪死在这里吧。”
听到这话,众人终于知道慌了,七嘴八舌地吵起来。
“神女不见了?不可能!一定是你们把神女藏起来了!”
“让我们见神女!神女是来救我们的!怎么可能消失呢!”
林倩云侧着身子让出一条路来,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随便找。”
人群蜂拥进小院翻箱倒柜的时候林倩云才有点后悔,这可是韶小果的小家,要是哪里磕了碰了可就不好了,只能在后面大喊:“哎那些都是神女用过的东西!弄脏了弄坏了,会遭天谴的!”
白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灶房出来的时候还被人摸了几把,费了许多力气才从人群中挤出来,问林倩云:“你想干什么呀?”
“一旦人知道这世界上有神明,就不想努力了,都想靠求神拜佛来达成心愿。凭什么呀?神又不欠他们的。”
“你说的是小果子吧……”
“等他们清醒过来,知道已经身处孤立无援的绝望之地了,才会想办法奋起自救。”林倩云摸了摸胸口放着那封信的位置,喃喃道:“总要尽了全部的努力,才好跟她交代啊。”
454
去往鸿蒙界的通道彻底关闭之后,何小瓦便立刻动身去了山海书院,并于两日后带回了秦日月的回信。秦日月将打开山海书院的守护结界,接纳各路人类与异兽前往避难。
说起来简单,但人类与异兽已井水不犯河水许多年,要说服双方在小小一隅和平共处,那真是难上加难。异兽们仇视人类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不愿共处;许多人类则是从不知晓世界上还有异兽的存在,刚一看见异兽原身便立时晕过去的也大有人在。
林倩云一个头两个大,在调解双方矛盾上付出了大半的精力,脾气变得一天比一天暴躁。
如此闹腾了三天,众人和兽才准备妥当,整装待发。
但好处是,在所有人都六神无主的时候,有一个行事作风雷厉风行的人,实在会令人不自觉地去追随。等林倩云回过神来,已经成了这支小小的逃难团队的领头人。
离开之前,林倩云不舍地去看了一眼她那还未来得及开张就关门大吉的书局,心里想着等这灾难过去她必回来重整旗鼓,然后就挥挥手带着众人众兽出发去山海书院了。
始安城中大部分的人经历过韶小果的治愈之夜,都还能行走动弹,却也有些人遭遇了二次感染,再次被蜚的疫病所侵袭,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恐怖怪物,进而死去。
在林倩云的强制要求下,他们只带走了健康的人和少部分开始有轻微症状的感染体,准备到了山海书院再研究治愈之法。
虽然有牺牲,有痛苦的别离,但不管怎么样,世界的火种,并未熄灭。
455
崔玄的传音螺慢悠悠地爬上躺椅的时候,韶小果正懒洋洋地晒着海底的太阳。
传音螺贴着她的指尖,传来微微的震动。韶小果把小小的海螺拿起来贴近耳朵,就听见了崔玄告知韶小果外面世界消息的声音。
在给崔玄的信中,韶小果只写了一行字:望与先生保持联络。
后来崔玄才想明白,在这么一群人中,唯一有办法能避过任厌联系到韶小果的,也就只有他了。
韶小果逃跑了,但也没完全逃。
任厌要给她还原那副画上的棚子。他们搭了个小屋,在屋前移栽了棵桃树苗,然后,任厌果真又给她打了把躺椅,还揪了自己原身上的毛毛,铺在了椅子上,让她躺着看自己干活。
韶小果看着任厌赤裸着上半身给木板去毛刺,心里盘算着晚上要炒点什么吃,日子过得美滋滋。
这种好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她可真是舍不得。
放下传音螺,韶小果拿起手帕去给任厌擦汗。
“不是让你躺着就好。”
“我想离你近一点。”韶小果拿着他的手看,“有没有被刺伤?”
“没有。”任厌看着她,没有接着说话。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韶小果问。
“我知道你有话想问我。”任厌顿了顿,“问吧。”
“教教我怎么控制自己的力量,好不好?”
果然还是这样。任厌想。他最终还是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结局。
但他摸了摸韶小果的头,说:“等我给你做完这个棚子。”
456
“你的体质特殊,无法修行术法——这你应该知道?”任厌问道。
“娘亲和兄长有提过。”韶小果沮丧道,“那我还能学吗?”
“能,只不过这里不是个好的练习场,因为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任厌飞速地说完,又接着道:“但没关系,你一样可以练习。这个方法很简单,是训练你的精神力的,闭上眼睛,心中想着一个目标,就只有一个,描摹他的样子……”
韶小果隐约觉得他话中似乎有点火气,可很快就消失不见。韶小果忙不迭地闭上眼睛,跟着任厌的话开始进行训练。
“你要在心中勾勒出他皮肤的纹路、心跳的速度、呼吸的节奏……全神贯注在这一个目标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韶小果捂着耳朵跳了起来:“你你你心跳怎么这么大声啊!”
“因为我活着啊!”任厌没好气道,“不要选这么近的目标,选远一点的,很远很远的那种。”
“但我看不见啊,怎么想象。”
“你能听到的,用你听到的声音想象。”
韶小果重新闭上眼睛,她听到了来自很远的一声轻微的呼吸声,好像是森林中的某只动物。呼吸声很轻,心跳声也很轻,这是一只小型动物,它有些紧张,可能在观察着周围……
韶小果感觉自己好像与它脚下的土地融为了一体,听着它一蹦一跳的跳跃声,偶尔发出的欢快的叫声。
“是小兔子。”韶小果睁开眼睛,开心地舔了舔嘴唇,“晚上吃烤兔子怎么样?”
457
小屋前架起土灶,土灶里煮着菜米粥,木头架下烤着兔子肉,任厌拿着浆果在兔身上挤出汁水,把火势调小了些。韶小果盛了两碗粥出来,见任厌动作做得这么顺,顿时觉得跟自己混久了,任厌的厨艺还是有些许长进的。
“过几日我再教你做红烧肉吧。”韶小果把碗递给他,自己也吸溜了几口,空空的胃顿时被暖暖的粥安慰到了。
“这里没有糖。”任厌道。
“林子中有些很甜的果子,咱们可以试试把熬糖。”
“但那要花费很多时间吧。”任厌说完这话愣了一下,韶小果却不疑有他,接着道:“不会的,就是麻烦点,明天就试试?”
“嗯,试试。”任厌又道:“但你每天还要花上半日的时间练习你的天赋,你把法子写下来,我来做。”
韶小果笑笑,问:“你就是用这个办法修炼的吗?我说你的天赋,读心?”
“最开始不太知道怎么控制,这个办法,是歪打正着吧。”
“怎么个歪打正着?”
“那时候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只要待在活物旁边就能听见他们的心声,恶心得要命,我就跑到这里来待了一段时间。想着,听到别人的心声有什么用,又找不到传说中的人参果。世界尽头……谁知道世界尽头的树在哪儿啊,要是能听见人参果的声音可就方便了,就试了试去听……然后,就悟出了这么个方法。”
“那也就是说……其实,你能想出这个办法,也是多亏了我。”
“是是是,都是多亏你。”
“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为什么,你当时没有吃掉我?”
“因为你那时候还没成熟,吃了没用。”
“那我成熟之后呢,怎么没第一时间吃了我?”
“那时和你约好,要达成你一个愿望,才能吃了你,要不是后来你娘亲和你兄长把你盗走,这个约定也不会拖延至今。”
“然后这个约定就成为了我身上的禁制,你就不能吃我了。”虽然早就猜出来了,但是听任厌自己毫无隐瞒地讲出来,还是感到有些感慨,“我那时的愿望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还没来得及说就从我的面前消失了,然后我就找了你很多很多年。”
“每天你都想着我吧。”韶小果弯着眼睛笑。
“想着怎么吃你,你也高兴得起来?”
“不止是找我的时候,在我还没有成熟的时候,你守着我的时候,你也每天都在想着我吧。”
“那还不是一样想着要吃你。”
“你说你平生夙愿就是人类灭亡,只要达成夙愿,你死都不怕。那即便是我身上有禁制又如何?你就强行吃了我呗,就算禁制力量反弹到你身上,你死了,人类也灭绝了,你愿望也达成了,也不冤啊。可是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我……”是啊,他为什么没这么做?
“在我们相处的时间里,也许是很平凡的时间,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之间完全没有感情线。但你还是对我产生了一丝丝的感情,可能是百分之千万亿分之一的,同情、怜悯、在意,但总之是这么一丝丝的善意的感情,现在,变成了爱。”
韶小果没有以前的记忆,以前她并没有觉得特别可惜,因为重要的是以后的日子。但现在她突然很想找回最初的那些和讙共处于一棵树上下的日子。追忆一下一切的开始。
“我们果然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