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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小果想也没想就跳下去了。
刚入水时没有觉得特别寒冷,越往下潜越觉得有种冰冷的寒意在往四肢百骸里钻。
此时已经入夜,水下可见度相当的低,韶小果几乎是凭着直觉往献歌台的方向游,伸手去捞不断往河底落下去的温莞。
温莞已经失去了意识,她的身体更是仿佛有千斤重。韶小果抓住了她的手臂,带着她奋力往上游去。
突然,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游不动了。
韶小果伸手往下去摸,有什么东西缠住了她的腰腹,像是水草,又像是麻绳。
韶小果没有惊慌,她单手去摸自己怀里的匕首,却只摸到了那支没用的步摇。另一只手揽住的温莞此时正越来越沉,也许等不急她自救,温莞就要先撑不住了。
她知道现在一定还有别的人正在试图援救她们,书院的先生们,还有任厌。他一定不会不管她。
想到这里,她干脆扔了那步摇,用双手抱住温莞,奋力地将她往水面上推去。
手中突然一轻,温莞被人接了过去,韶小果抬头一看,面色一喜,是任厌。
她用手指了指上面,示意任厌快把温莞带上去,然而任厌没按她的指示行动,他放开了温莞,任由她重又开始向深处坠落。
任厌来到韶小果身边,要帮她扯断水草群。韶小果推了他一把,指了指温莞,任厌却依然置若罔闻,只按自己心意行动。
韶小果气急,也开始觉得缺氧,窒息的感觉让她忍不住颤抖地抓住了任厌的手臂,冲着温莞又指了指,露出哀求的神色。
她的手被任厌握在手里,任厌用唇覆上她的唇,让她能获得一口保命的氧气。
她身上的束缚物也全被任厌扯断。任厌一手抱着她,一手拉住了温莞的手臂,带着两人露出水面,回到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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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莞落水后,秦日月便立刻让人两两一组,出船搜救,更有水性好的,帮上了绳索,下水寻人。
此刻看到任厌和韶小果冒出头来,立刻高声喊道:“在这里!在这里!”伸出船桨去让他们攀附。
韶小果牢牢抓着船桨,大口地喘着气。任厌将昏迷不醒的温莞抛上船后便自顾自游到了岸边,被白青拉了上来。
林倩云急得直掉眼泪,看到韶小果和温莞被救了上来,赶紧冲上来,和与蓝一起,给两人披上厚厚的毯子,又倒了杯热茶水让韶小果暖一暖身体。
但韶小果此时正火大呢,推开茶水直接去揪任厌的衣领。
“在水下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任厌不喜欢毯子,正站在旁边像只大猫一样地抖着身上的水,旁边的人被他甩了一头一脸。
“我救了你。”任厌皱着眉用手扯开韶小果的手。
“我说的是温莞!我让你先带她上来你为什么不做!我自己是有能力自救的不用你管我!你知不知道温莞才是性命垂危一刻都耽误不得!”
“关我屁事!这整个人间我就只在乎你!其他人与我何干!”
这话说得过于暧昧了,顿时引得周围众人偷偷将视线投了过来,连韶小果都愣了愣,脸上浮现出一抹红色,恼怒地一把拉过任厌,将他扯到旁边。
“你跟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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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小果拉着任厌一路走到无人的角落,这才放开手,抻了抻身上的毯子,裹紧了自己。
“你别这么说话,会造成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是……我们是……彼此倾心的关系。”韶小果压低了声音。
“那又如何?”任厌不以为意,见韶小果的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忍不住伸出手想为她整理一下。
“可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只是装作是。”韶小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任厌读不懂的东西。“而我们也彼此心知肚明,不是吗?”
任厌收回了手,冷冷道:“你想活下去,我想吃了你,我们各凭本事,我以为这算是我们默认的规则,难道你却是在因此生气?怎么?难道只有你可以跟我耍心眼,却不许我同样对你吗?”
韶小果哑然,她知道任厌说的是对的,她不占理,她无话可讲。她咬了咬嘴唇,想不出话来反驳,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伸出手胡乱去抹,看上去可怜巴巴。
任厌觉得自己说得没错,可是看到她哭,又觉得烦躁不已,只想让她别再哭了。
可他只是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丢下一句“不讲道理”就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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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厌化作猫形在屋顶上跳跃。
一只白冠鸟在夜空盘旋半晌,向他冲了过来,在他身边转悠了一圈。是白青。
“你要走吗?”
“去拿回我的法器。”任厌甩了下自己的尾巴,白青扭头一看,果然只有两条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任厌迅速跑动了几下,从塔楼上往下一跃,就消失在了白青的视线里。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跳上不远处的屋顶,冲他喊道:“我去一趟酆都,几日便回,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这么答。”
说罢又跳了下去,迅速跑远了。
知道任厌会回来,白青也就不急着跟上去了。想起他让自己带的话,觉得有些好笑。
还如果,就直接说是小果子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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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莞被暂时安置在客栈,双眼紧闭,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却烫得惊人。
秦日月请了两位大夫来为她诊治,两位大夫都站在床前一个劲儿地摇头。
秦日月见状,只好送走了大夫,让与蓝拿出了一个红色果干,给温莞服下。
“是櫰果干,吃了能增添力气,好歹也有些用吧。”与蓝解释道。
“如今我们可能要做最坏的打算了。”秦日月叹道:“先去请温家的父母过来吧。”
“好。”与蓝应道。
“等等。”林倩云拉住与蓝,有些为难地道:“恐怕,他们是不会过来了。”
“怎么?”
“其实……年前,温家父母逼她出嫁,她不愿意,却被绑上了花轿,她在洞房夜以死相逼,被夫家送回了娘家,从此便被家里人厌弃,温家已经当没有她这个人了。”
“竟然是这样……”与蓝不忍地摸了摸温莞的小脸,“怪不得她入学时是一个人拎着箱子来的。”
林倩云望着秦日月,问道:“院长,可不可以再找些大夫,再给她一些时间?她心里太苦了,所以才醒不来的。”
秦日月摸着拂尘,似是有些为难。
“若是费用的话,院长不必担心,我可以为她承担。”
“说什么呢傻孩子,我们像是会担心费用的人吗?”与蓝捏了林倩云的脸一把,“院长担心的是,她像是已经对生没了欲望,心已死,便是身体救活了回来,也难保不是另一番折磨。”
林倩云其实也有这样的念头,“但活着,总还是比死了要有一丝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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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小果换了一身衣服,又去镇上的酒楼买了些吃食,带着食盒回到客栈,去给守着温莞照顾的林倩云填填肚子。
林倩云早就饿极了,对着秦日月和与蓝还会装个乖巧的学生样,让先生们先去吃饭。对着韶小果就直接扑了上来埋怨她现在才想起来自己。
韶小果摸摸她的头发安抚了她几句,把吃食一样一样拿出来,和她一起坐下吃饭。
林倩云问道:“你还好吧?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都好,别担心。”
“睡前还是喝一碗姜汤,暖和暖和,免得着凉。”
“好。”
见韶小果有些心不在焉,林倩云又问:“任厌怎么样了?他为了救你在水下待了好久,可把我吓坏了,差点以为你俩都要上不来了。”
韶小果愣了一下,语气显得更沮丧了:“对啊,他还救了我呢……”
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是有问题的。
林倩云放下了碗:“你们吵架啦?”
“没有。”韶小果埋头吃饭,毫无要开口的意思。
林倩云急了,把她从食物里扒拉出来,问道:“他怎么欺负你了?”
“真的没有,你看,他还下水救我呢。他……他一直都很照顾我,对了,今天还送了我个金步摇呢。”韶小果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活泼一些,伸手去怀里拿,这才想起来,那个步摇已经被她丢在水里了。“我……我给弄丢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不知好赖的人,你说他做得好,但你却不开心,所以,不是他的做法有问题,那问题是出在哪里呢?”
“他做这些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他想让我觉得开心,让我喜欢他,好达到他的……一些目的。”韶小果斟酌着词语,说得有些模糊,“不过没关系不怪他,其实我也……”
“怎么能说没关系呢!”林倩云的拳头握得死紧,在桌上狠狠地砸了一下,面露凶光地道:“我现在就去找他大骂一通!”
“别别别!你这是干嘛呀!”韶小果连忙按住她。“怎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我生平最恨这种玩弄感情、虚情假意的人!一份感情合该是真挚美好的,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云霓之望!”林倩云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温莞,火气更是熊熊燃烧,“将感情看作工具的是,是不配拥有真正的感情的!”
“呜呜呜别骂了别骂了。”韶小果抱住林倩云,心里又羞又愧,任厌说得对,林倩云说得也对,是她一开始动了歪心思,现在纯属自食恶果,她哪有资格委屈难受,她就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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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林倩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韶小果给温莞换了帕子,靠在床边发呆。
静下心来想,她从来也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人,既然知道了双方是博弈对手,接下来应该是见招拆招才对,她难过什么?又委屈什么?
来不急深想,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转眼间竟然已经到了门外。
韶小果站起身来,推了推林倩云:“小云,醒醒,好像有些不对。”但林倩云纹丝不动。
一阵刺骨寒风吹来,一队穿着红衣缺白纱覆面的人飘然进了屋子,穿过韶小果的身体,径直来到温莞的床前,将一块大红色的双喜字盖头该在了她的脸上,她的魂魄便从身体上浮了起来,跟着那白纱众走了。
“温莞!”
韶小果伸手去抓她,却只从她的手臂上穿了过去。
他们带着温莞,转眼就不见了。
锣鼓声又从外面传来,韶小果推开窗户看向街上,只见漆黑的街道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路红烛灯火,众鬼带着一辆红色吹吹打打地远去了。
韶小果转头一看,隔壁房间的窗户边上,站着一个跟她一样,一脸懵的白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