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好利索那年,张小龙刚二十五岁。伤虽然养好了,可阴雨天膝盖还是钻心地疼,干重活再也不如从前利索。工头看他腿脚不利索,给的活越来越轻,工钱也跟着往下压。家里却处处张嘴要钱。
儿子张磊上了幼儿园,一学期学费一百多;娘的咳喘越来越重,药不能断;爹的腰也弯了,种不动地,家里几亩薄地全靠翠花一个人撑着。柴米油盐,针头线脑,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张小龙在工地不敢歇,一天干满十个钟头,中午就啃两个冷馒头,就着自带的咸菜,连五毛钱的白开水都舍不得买,渴了就喝工地水管里的凉水。以前馋方便面,是嘴馋;现在吃方便面,是舍不得。
一袋方便面一块五,顶得上家里一顿玉米面窝头。他只有实在饿得扛不住,又赶不上饭点的时候,才舍得买一袋,捏碎了慢慢嚼,调料粉都要舔干净,翠花在家更省。衣服补了又补,一年到头不添新衣;鸡蛋舍不得吃,攒够十个就拿到集市上卖,换盐换酱油;就连点灯都要等到天黑透才敢开,怕费电。
晚上俩人通电话,张小龙总说:"我在这边吃得好,顿顿有菜有肉。"翠花也说:"家里啥都不缺,你别操心。"
挂了电话,张小龙蹲在工棚角落,就着冷风吃方便面;翠花坐在炕头,就着咸菜啃馒头,俩人谁都不说实话。
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可就算这样,月底一算账,还是紧巴巴。
真正压得张小龙喘不过气的,不是吃饭穿衣,是农村那套人情往来。
谁家娶媳妇,嫁闺女,生孩子,盖房子,老人过世,全都要随礼。关系近的五十,关系一般的二十,一年下来,零零散散加起来,少说也得五六百。对张小龙来说,五六百,是他在工地搬一个月砖的血汗钱。
可不去不行。农村最讲究这个,你这次不随,下次人家就不搭理你,出门被人戳脊梁骨,说你小气,不懂事,没人情味。
有一回,村里远房一个叔伯过世,张小龙本来不想去,一来一回路费加上礼钱,小一百就没了。
翠花在电话里劝他:"去吧,不去别人该说咱们不懂事了,以后家里有事,谁还来帮衬?"
张小龙咬咬牙,去了。席面上大鱼大肉,他一口没动,心里跟刀割样,这一桌饭,够他吃半个月方便面。更难的是自家办事。儿子过生日,爹娘过生日,逢年过节走亲戚,哪一样都不能少。哥张大虎家办事,张小龙次次不落;轮到张小龙家,张大虎两口子要么装不知道,要么就拎两斤挂面应付。妯娌李娟还到处说:"张小龙有钱,在城里当大工,不差我们那点礼。"
话传到张小龙耳朵里,他只闷头抽烟,一句话不说。穷,连人情往来都低人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