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爹张老根突然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瘫在了炕上。娘本就身体弱,这下连照顾爹都费劲。
医院一住就是半个月,医药费、检查费、护理费,一下子花出去三千多。张小龙把工地攒的钱全掏出来,又跟工友借了一圈,才勉强把账结清。
出院那天,医生反复叮嘱:“后续药不能断,要定期复查,不能累着,不能生气,最好有人全天候伺候。”
一句话,千斤重。药一买就是一大包,一瓶十块,一天三顿,一个月就得小一百。家里少了爹种地的收入,多了两个人的药钱,日子直接掉到谷底。
张小龙想把爹娘接到城里照顾,可城里房租贵得吓人;想辞工回家,家里就彻底断了收入,左右为难。
他只能更拼命地干活,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去夜市帮人搬箱子,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饿了就吃一袋方便面,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
翠花在家一边看孩子,一边照顾瘫痪的公公,还要种地,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圈永远是黑的。
夜里,张小龙摸着自己疼得直哆嗦的膝盖,看着手里皱巴巴的方便面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小时候想天天吃方便面,现在真天天吃了,却一点都不香了。
爹一瘫,养老的事就摆上了桌面。按农村规矩,兄弟俩轮流伺候,一家一个月,医药费平摊。
张大虎一听就炸了:“凭啥平摊?张小龙在城里挣钱多,就该他多出!我在家种地,没收入,我不管!”李娟更是直接跳上门,叉着腰跟翠花对骂:“你们家男人能挣,就该养老人!我们家穷,养不起!”“当初分家,好地都被你们占了,现在老人瘫了,你们倒想甩锅?”
翠花气得浑身发抖:“分家那点地,能值几个钱?公公是两个人的爹,凭啥只让我们一家养?”俩妯娌在街口吵得面红耳赤,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有人劝:“都是亲兄弟,别吵了,轮流照顾就是。”有人私下嘀咕:“老大多懒啊,就想推给老二。”
张大虎不管不顾,直接锁上门,带着李娟回了娘家,躲着不见人。爹娘躺在炕上,听着外面吵骂声,抹着眼泪叹气:“是我们拖累孩子了……”
张小龙从城里赶回来,看着哭成泪人的翠花,看着病床上的爹妈,看着躲得无影无踪的哥嫂,一句话没说,只是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旱烟。最后,他咬咬牙:“爹,娘,你们跟着我,我养。”
从此,养老的担子,全压在了张小龙一个人身上。哥嫂逢年过节露个面,拎两斤花生,就算尽孝。
转眼儿子张磊上小学了。这孩子,长得像张小龙,性格也像 —— 皮实、倔强,不爱说话,眼里藏着自卑。班里同学有零花钱,有新书包,有各种零食,张磊什么都没有。别人吃方便面、辣条,他就坐在座位上,假装看书,跟当年的张小龙一模一样。
有一回,张磊放学回家,小声问翠花:“娘,别人都能吃方便面,我能不能也吃一袋?”翠花鼻子一酸,摸了摸儿子的头:“等你爹发工资,就给你买。”
张小龙回家知道这事,心里跟针扎一样。他立刻去小卖部买了两袋,看着儿子捏碎面、撒上调料,吃得一脸满足,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想让儿子走自己的老路。不想让儿子从小就馋一袋方便面,不想让儿子长大只能去工地搬砖,不想让儿子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他跟翠花说:“再苦再难,也要让孩子读书,考出去,别再当农民。”可张磊的成绩,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 中下游,坐不住,满脑子疯跑。老师找过好几次:“这孩子心思不在学习上,你们多管管。”
张小龙看着儿子,想起当年自己在课堂上答 “方便面” 的模样,一阵心酸。命,好像要轮回一遍。